从王润生老先生家里回来之后,顾寻连著几天都在读那套《中国科学技术史》。
四册厚书,他不敢一次带太多,只带了第一册到图书馆。
第一卷讲的是秦汉以前的科技发展,从青铜冶炼到铁器农具,从《考工记》到《记胜之书》。
他读得很慢,有些地方读不懂,就反覆读几遍。
沈阑珊坐在他对面,偶尔抬起头,看见他皱著眉啃书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
“王老让你读这个,不是要你当科学家。”
她小声说。
“是让你感受一下,技术是怎么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顾寻点点头,把书翻到讲农具的那一章。
他读到战国时期的铁犁鏵,说这种农具比木石农具深耕三寸,大大提高了產量。
读到这里,他忽然想起黄土坡的梯田。
母亲用的犁还是木辕铁鏵,跟两千年前的形制差不了太多。
从战国到1987年,两千多年,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几乎没变。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技术的本质,是人和自然对话的方式。
对话的方式在变,但对话本身从未停止。
写完这句,他把笔记本合上,望著窗外发呆。
窗外柳絮飘飞,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雪。
bj的四月底,已经很有夏天的意思了,梧桐叶子绿得发亮,荷塘里的荷叶冒出了水面,捲成小小的一卷,像攥紧的拳头。
他想起黄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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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那里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山上的杏花应该谢了,桃花正在开。
母亲果园里的苹果树,应该也发芽了吧。
正想著,图书管理员小孙老师走过来,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
“顾寻,传达室有你的信。”
顾寻抬起头,心跳快了一拍。
他起身时碰倒了椅子,扶起来,快步走出阅览室。
传达室在图书馆东门旁边,一个不大的房间,墙上钉著木格子,每格插著信。
老大爷正在分拣下午新到的邮件,看见顾寻,从最下面一格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黄土坡来的。”
大爷把信递过来。
“你这周第二封了。”
顾寻接过信,一眼就认出信封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跡。
是小月写的。
他没有急著拆开,把信握在手里,走回阅览室。
沈阑珊还在那里看书,看见他手里的信,轻声问。
“小月写的?”
顾寻点点头,坐下来,撕开封口。
信有两张纸。
一张是普通的横条纹作业纸,小月的字跡整整齐齐地填满了格子。
另一张是摺叠得方方正正的稿纸,抬头印著“正东县中学生文学竞赛专用稿纸”的红字,边角有些卷了,看得出被反覆摺叠过。
他先读小月的信。
哥:
你好吗?
bj现在暖和了吗?
黄土坡这几天热起来了,院子里的杏树开花了,白白的,风一吹落一地,娘说跟下雪似的。
娘还说,bj的雪跟咱这儿不一样,bj的雪是乾的,落在地上不会化,能积好几天。
哥,是真的吗?
哥,我有件高兴的事要告诉你。
上个月徐老师跟我说,县里要办中学生文学竞赛,每个中学推荐两个人参加。
他说我的作文写得好,推荐我去。
我一开始不敢去,怕写不好给学校丟人。
徐老师说,你哥当年也不敢投稿,投了三次才敢寄出去。
你不去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我就去了。
我写了那篇《哥哥的笔记本》,就是写你那个深蓝色本子的。
我写了一个礼拜,写了改,改了写,写废了七八张稿纸。
徐老师帮我改了三遍,错別字都改过来了,有些句子他也帮我顺了顺。
前天成绩出来了,我得了全县初中组一等奖。
发奖那天,徐老师带我去县城领奖。
礼堂很大,好多人在台上领奖,念到我的名字时,我腿都软了。
我上去领了一张奖状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是红色塑料皮的,比你的那个新多了,但我觉得没有你的那个好。
徐老师高兴得不得了,在班上念了我的作文,念完了他眼睛红红的。
他说顾小月,你跟你哥一样,將来一定能成器。
他私下对我还说,你们兄妹俩,是咱们黄土坡中学教出来的最好学生。
哥,我把作文复印件寄给你,你看看写得行不行。
我知道我写得不好,有很多地方囉嗦,徐老师帮我刪了好几段。
但那些话都是真的,我没有编。
娘也高兴,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贴在哥你那一堆“三好学生”奖状旁边。
贴好了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久,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
哥,娘想你。
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想你。
有时候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娘还坐在炕沿上,对著你那间屋子的门发呆。
我问娘你咋还不睡,她说睡不著,坐一会儿。
我知道她是在想你。
果园的苹果树都活了。
开春的时候,娘天天往山上跑,一棵一棵地看。
有些树去年冻伤了,枝条枯了半截,娘捨不得锯,每天去浇水,站在树跟前跟树说话。
她说树跟人一样,听得懂话,你对它好,它就知道。
现在那些树都发了新芽。
从枯枝边上,冒出细细的、嫩绿的小芽,像针尖那么大。
娘用手摸著那些芽,摸了又摸,说活过来了,都活过来了。
现在山坡上绿了一大片,从远处看,像铺了一层淡淡的绿纱。
隔壁李婶说,等再过两年,树长高了,开花的时候,这一片山坡就成花海了。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回来,苹果该开花了吧?
咱家的苹果花,是粉白色的,比杏花淡一些,比梨花艷一些,开了满树,可好看。
你还没见过咱家果园开花的样子呢。
小月
1987年3月20日
顾寻读完信,没有立刻放下。
他把信纸捧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
沈阑珊没有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著。
窗外飘进来几片柳絮,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顾寻把那叠稿纸展开。
三页稿纸,小月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用力,有些笔画戳破了纸背,背面鼓起细小的毛刺。
標题写在第一行正中,用红笔描了三遍,红墨水洇开了,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哥哥的笔记本》
正东县黄土坡中学初一(2)班顾小月
我哥哥有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封面是布面的,原本应该是新的,现在磨得发白了,边角捲起来,像老黄历的书页。
封面上用银线绣著一个“寻”字,是他同学送给他的。
他走到哪里都带著那个本子,回家带回来,返校带回去,从不离身。
有一次哥哥不在家,我偷偷翻开他的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蓝墨水叠著黑墨水,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字跡。
有些页边贴著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方块,有些页里夹著乾枯的槐树叶,有一页还压著一朵很小的、褪了色的粉白色花。
后来娘告诉我,那是苹果花,咱老家不產苹果,那是哥哥在bj捡的。
我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
那些字有的连在一起,有的单独成行,有的画著我看不懂的符號。
但我看得懂他写字的样子。
很认真。
很慢。
一笔一画。
像庄稼人犁地,犁过一遍还要再犁一遍。
像娘给果树剪枝,每一刀都想好了才落剪。
娘说,哥哥从小就爱写字。
家里穷,买不起本子,他就捡別人扔掉的废纸,有烟盒纸、有包装纸、有帐本撕下来的空白页,大小不一,顏色各异。
他把那些纸裁整齐,用白线缝起来,自己订成本子。
正面写满了写反面,反面写满了在字缝里再写,一行压一行,密密麻麻像蚂蚁爬。
那些本子他都留著,捨不得扔,压在炕头的木箱里,一本一本,摞得整整齐齐。
我不知道那些字有什么好写的。
但我知道,哥哥是靠著这些字,从黄土坡走到了bj。
徐老师说,写作不是非要写惊天动地的大事。
把平常的事写真了、写实了、写出感情了,就是好文章。
他说这就是真功夫,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我想,哥哥就是这样写的。
他写咱们黄土坡的风,春天的风带著沙,冬天的风像刀子。
他写村口的老槐树,夏天时树下坐满了人,老顾叔摇著蒲扇讲古经。
他写乡亲们凑钱粮送他上学,张家五毛、李家三斤粮票、王家十个鸡蛋,一笔一笔,他记在那个红皮本子里,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平常的事,黄土坡上天天发生的事。
但他写得让人想哭。
我以后也想写作。
不是想当作家,是想像哥哥一样,把咱们黄土坡的故事记下来,不让它们被风吹走。
老顾叔走了。
他肚子里那些古经——后山的狐仙、响水沟的龙王、望夫梁的寡妇——也跟著他走了。
三爷说,再过些年,村里就没人会唱皮影戏了,没人知道二月二龙抬头要唱什么,也没人知道哪条沟为什么叫“响水沟”、哪道梁为什么叫“望夫梁”。
这些故事,要有人记下来。
哥哥说,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我现在还不完全懂这句话。
但我想,写作就是扎根的一种方式吧。
把根扎在纸上,扎在字里,风就吹不走了。
等我长大了,也要写一本笔记本,像哥哥那样,密密麻麻地写满字。
写咱们黄土坡的沟沟坎坎,写娘种的苹果树,写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写那些快要被忘记的故事。
老顾叔的古经、三爷的皮影、二丫奶奶会唱的绣荷包调。
我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种在纸上。
就像娘把苹果树种在山上。
现在那些树还小,才齐腰高,枝条细细的,风一吹就晃。
但娘说,再等两年,树长大了,开花的时候,这一片山坡就成花海了。
我的字也是。
现在还小,歪歪扭扭的,错別字一大堆。
但我再写两年,再写十年,也会像哥哥的字那样,工工整整,一笔一画,扎进纸里,拔都拔不出来。
等我写满了那一本,再写下一本。
总有一天,我也会有一摞本子,像哥哥那样,整整齐齐地压在箱子里。
那些本子里的字,就是咱们黄土坡的故事。
风吹不走,雨淋不湿,时间也带不走。
顾寻把作文读完一遍。
又读了一遍。
再读了一遍。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窗外飘进来的柳絮越来越多,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初冬的第一场雪。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那些细小的白绒毛照得闪闪发亮。
沈阑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顾寻,看著他手里那几页被反覆摺叠过的稿纸。
顾寻一直低著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阑珊。”
“嗯。”
“小月这篇作文,比我十三岁时写得好太多了。”
沈阑珊没有说话。
“我十三岁时。”
顾寻慢慢说。
“写的第一篇作文叫《我的父亲》。
父亲那时候刚走一年,我写他教我犁地,写他冬天给我捂脚,写他病得起不来床还硬撑著给我做了一把弹弓。
写了八百多字,徐老师给了九十分。”
他顿了顿。
“但那篇作文是硬挤出来的。
我想写得好,想让娘高兴,想让老师夸我。
可写出来全是乾巴巴的,像晒过头的玉米。”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几页稿纸。
“小月这篇不一样。
她没有想写得多好,她只是把心里的话写出来。
写她偷看我的笔记本,写娘站在奖状前发呆,写老顾叔的故事没人记下来……”
他没有说完。
沈阑珊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手腕上。
她的手很暖,在这个柳絮纷飞的四月下午,像一小片落在皮肤上的阳光。
“顾寻。”
她轻声说。
“你们兄妹俩,真的很像。”
顾寻抬起头看著她。
“不是写作这件事像。”
沈阑珊说。
“是那种……真诚。
你们写字,不是为了討好谁,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挣钱。
你们只是觉得那些事应该被记下来,那些人应该被记住,那些故事不应该被风吹走。”
她顿了顿。
“这种真诚,是学不来的。”
顾寻看著她的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瞳孔里映出细碎的金色光斑。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把那几页稿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拿起笔,铺开信纸。
小月:
信收到了。
作文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让哥想哭。
你写得很好,比哥十三岁时写得好太多了。
哥十三岁时写作文,是为了得高分,为了被表扬,为了让娘高兴。
你写这篇作文,不是为了任何人。
你只是觉得那些话应该说,那些事应该记。
这才是真正的写作。
徐老师说写作要有真情实感。
你的真情实感,比任何技巧都珍贵。
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是哥的同学送给她的。
她叫沈阑珊,就是哥信里跟你提过的那个姐姐。
她是清华外语系的学生,翻译了哥的《坡上宴》,今年下半年要在国外出版。
你说你以后也想写作,想记下黄土坡的故事。
哥支持你。
但你要记住,写作不是为了当作家,是为了把那些不能忘的事记下来。
你记下老顾叔的古经,记下三爷的皮影,记下二丫奶奶会唱的绣荷包调。
这些事,比发表一百篇文章都重要。
哥给你寄了一些书。
《中学生作文选》《十万个为什么》《安徒生童话》,还有几本《人民文学》和《收穫》。
书是托人捎回去的,走邮政太慢。
你收到后慢慢看,不用急。
徐老师那边,哥单独写信感谢他。
你替哥跟徐老师说一声。
他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好样的。
果园的事,娘信里没说,你说了。
哥知道了。
那些冻伤的树活了,发了新芽。
哥很高兴,比《旱塬纪事》要出书还高兴。
树跟人一样,只要根不死,就能活过来。
哥今年暑假一定回去。
等哥回去时,苹果花应该开过了,但果子该结出来了。
咱们一起上山看果园,看看娘种的那些树,看看那些从枯枝上冒出来的新芽。
哥等你考到bj来。
到那时候,你就不用趴在炕沿上看哥写字了。
咱俩可以坐在一起,一人一个本子,各写各的。
你说好不好?
哥
1987年4月25日
写完后,顾寻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叠早就准备好的匯款单。
一百五十元,《城乡手记》专栏的稿费,加上《旱塬纪事》预付稿酬的一部分。
他把匯款单夹在信纸中间,信封塞得鼓鼓的。
沈阑珊看著他。
“给娘寄钱?”
“嗯。”
顾寻点点头。
“让她雇个人帮忙看果园,別天天自己往山上跑。”
他顿了顿,轻声说。
“也让她別去繅丝厂了。
那活儿太累,一天八毛钱,不值得。”
沈阑珊没说什么。
她只是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顾寻面前。
顾寻愣了一下,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匯款单,收款人写的是“甘肃正东县柳树沟黄土坡村顾小月”,金额五十元。
匯款人一栏写著“沈阑珊”。
“阑珊……”
顾寻抬起头。
“不是给你的。”
沈阑珊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是给小月的。
她作文写得好,这是我给她的奖励。”
顾寻看著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还有。”
沈阑珊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摺的卡片。
“这是我写给她的信,夹在匯款单里。
你不许偷看。”
顾寻低头,看见卡片封面画著一枝淡粉色的苹果花。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把那张卡片小心地放进信封,和匯款单、信纸叠在一起,整整齐齐。
窗外,柳絮还在飘。
顾寻忽然想起小月信里那句话。
“bj的雪是乾的,落在地上不会化,能积好几天。”
他抬起头,对沈阑珊说。
“小月问我,bj的雪是不是跟咱那儿不一样。”
沈阑珊看著他。
“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
顾寻说。
“等暑假我带她来bj,让她自己看。”
第84章 妹妹小月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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