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离开城主千金梦境的那一刻,静梦阁三楼传来一声微弱呻吟。
陈松循声而上,推开了那扇紧闭三月之久的房门。
室內陈设简朴——一张雕花床,一座梳妆檯,一扇为黑色布帘所掩的窗。空气里瀰漫著淡淡药香,混杂著某种难以言喻的、久居不出之人特有的沉闷气息。
床榻上,躺著一名少女。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色苍白如纸,两颊凹陷,眼窝泛著青黑,整个人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即便如此,仍可辨出其原本清秀的轮廓。
此刻,她眼睫微颤,双眸睁开一线。
瞳孔涣散,仿佛刚从无底深渊挣扎而回,尚未来得及適应现实的光线。
“水……”她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陈松走至桌边,倒了杯水,扶起她的头,將杯沿凑近唇边。
少女贪婪地啜饮,清水自唇角溢出,沿下巴滴落衣襟。她连饮三杯,方似缓过神来,目光缓缓聚焦於陈松脸上。
“你……是谁?”
“揭悬赏令之人。”陈松將杯放回桌上,“梦魘已离去。你再休养几日,便可恢復。”
少女怔怔望著他。
隨即,眼眶红了。
泪水无声滑落。
非是悲伤之泪,而是……劫后余生的释然。
“三月……”她喃喃低语,声音发颤,“我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个声音……日夜在我耳边絮叨……”
“我睡不著……不敢睡……”
“一闔眼,它便出现……”
陈松未多言。
只自怀中取出一方白色手帕,递了过去。
少女接过手帕,攥於掌心,哭得愈发厉害。
……
一炷香后,静梦阁外。
白守一立於楼梯口,听著楼上传来的哭声,苍老面容浮现复杂神色。
“哭了?”
“嗯。”陈松自楼上走下,“能哭便是好事。憋了三月,需得发泄出来。”
白守一深深看了陈松一眼。
继而躬身,行一大礼。
“多谢大人。”
“城主大人归来后,必有重谢。”
“不必谢。”陈松摆手,“我接悬赏令,本就是为了城主大人一个条件。”
“大人请讲。”
“为我引荐永光宫公主殿下。”陈松道,“我有事相询。”
白守一脸色微变。
“这……”他迟疑片刻,“大人,公主殿下从不见外客。”
“我知晓。”陈松頷首,“故需你相助。”
白守一沉默。
他望了望楼上,又看了看陈松,终是长嘆一声。
“我尽力而为。”
“但能否得见,须看公主殿下之意。”
“好。”陈松点头,“静候佳音。”
……
陈松与李婉婉回到白沙客栈时,已是傍晚。
夕阳將光落城染作金红,街道行人往来,喧闹依旧。然陈松留意到,今日街头议论的话题已然不同。
“听说了么?城主千金的病好了!”
“真假?先前十七位高人都束手无策,何人这般厉害?”
“不知,听闻是个外乡人。”
“外乡人?大运的?”
“嗯。”
“嘖嘖,了不得……”
陈松未理会这些议论,径直回了房间。
可他刚推开门,便是一怔。
房间桌案上,搁著一张白色请柬。
请柬材质殊异——非纸非布,倒像是月光凝成的薄片,散发著淡淡银白光晕。
其上以优美字跡写著——
“敬呈陈松阁下:”
“永光宫有请。”
“明日午时,恭候大驾。”
未有署名。
但陈松立时明了。
此乃永光宫公主之请柬。
“松儿。”李婉婉拿起请柬,翻覆查看,“这……”
“是公主送来的。”陈松道。
“你如何得知?”
“白守一曾言,公主殿下从不见外客。然若她想见某人,便会以此种请柬相邀。”
李婉婉蹙眉。
“她为何要见你?”
陈松默然。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
那道黑色纹路,在夕阳映照下,泛著诡异光泽。
“许是因为这个。”他道。
“许是因为……”他顿了顿,“零號。”
“零號?”李婉婉不解。
陈松將零號的来龙去脉给她讲述了一幅,李婉婉才点头瞭然。
话音方落,一缕黑色烟雾自他袖中飘出。
烟雾於空中凝聚,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
那球通体乌黑,表面生著两只大眼与一张小嘴,瞧著既诡譎,又透著几分可笑。
正是零號。
离开城主千金梦境后,它便化作这般模样——说是为节省灵力,故將体形缩至最小。
“大人,您唤我?”零號声音尖细,似捏著鼻子说话。
“公主为何请我?”陈松问。
零號的大眼睛眨了眨。
“呃……”
“说实话。”
“好好好,我说!”零號缩了缩脖子,“我离开永光宫时,公主殿下在我身上留了一道印记。”
“无论我逃至何处,她皆能感应我的位置。”
“而且……”它顿了顿,“她尚能通过我,感应到我身侧之人。”
“也就是说……”陈松眉头蹙起。
“也就是说,”零號声音变得古怪,“公主殿下已知晓您的存在了。”
“而且……”
“她很可能已感应到您体內的『逆』。”
“以及,那三颗秩序之种。”
房中,陷入长久沉默。
李婉婉握紧了陈松的手。
“松儿,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不知。”陈松摇头,“但若欲得光之权杖,必得面见公主。”
“况且……”他看向零號,“你不是说,她所等之人,可能便是我么?”
零號的大眼睛转了转。
“大人,我只说『可能』。”
“公主殿下等了三年,究竟在等谁,我亦不知。”
“但有一事我可確定——”
“她感应到您后,立时便发了请柬。”
“这便说明,她对您很是在意。”
“非常在意。”
陈松沉默。
他走至窗前,望向远处那座白色宫殿。
永光宫。
在夕阳映照下,其顶端宝石散发著耀目光芒,宛如一只巨大的眼眸,正默默注视著这座城池。
“婉婉。”
“嗯?”
“明日,你留於客栈。”
“不可。”李婉婉斩钉截铁摇头,“我同你一道去。”
“婉婉……”
“我说不可便是不可。”李婉婉打断他,“你体內的『逆』隨时可能发作,我不能让你孤身犯险。”
陈松望著她。
望著那双坚定的眼眸。
良久,他轻嘆一声。
“也罢。”
“但若情势不对,你须即刻离开。”
“嗯。”李婉婉点头。
可她的眼神告诉陈松——
她不会离开。
……
次日,午时。
陈松与李婉婉来至永光宫门前。
宫门极高,约三丈余,由两扇巨大白色石门构成。石门上雕刻繁复浮雕——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似將世间万象皆浓缩於此。
门前立著两名白袍侍女。
她们的面容为白色面纱所掩,只露出一双眼眸。那眼眸呈淡金色,瞳孔中无有倒影,宛如两颗嵌於脸上的宝石。
非是活人。
乃是傀儡。
“陈松阁下。”左侧侍女开口,声音空灵,不染丝毫情绪,“公主殿下已等候多时。”
“请隨我来。”
言罢,转身推开宫门。
石门缓缓开启,发出低沉轰鸣。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白色阶梯。
阶梯向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是白色石柱,每根柱顶皆嵌著一颗发光宝石,散发出柔和银白光晕。
“请。”侍女做了个手势。
陈松与李婉婉对视一眼,继而踏上阶梯。
阶梯极长。
长得仿佛直通天际。
二人行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方至顶端。
顶端是一处巨大的圆形平台。
平台中央,有一座白色亭子。
亭子不大,四周垂著白色纱帘,隨风轻曳。纱帘之后,隱约可见一道人影。
那人影端坐亭中,身姿优雅,一动不动。
“公主殿下。”侍女於亭外止步,单膝跪地,“陈松阁下到了。”
纱帘后的人影,微微一动。
“让他进来。”一道话音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柔,似自极远处飘来,又似在耳畔低语。
然不知为何,陈松觉这声音有些……耳熟。
似在何处听过。
却想不起来。
“是。”侍女起身,拉开纱帘,“陈松阁下,请。”
陈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亭中。
李婉婉欲跟上,却被另一名侍女拦住。
“公主殿下只见陈松阁下一人。”侍女道,声音依旧空灵,“请在此等候。”
李婉婉蹙眉。
但陈松回头望她一眼,轻轻摇头。
“等我。”
言罢,转身步入亭中。
纱帘在他身后落下。
……
亭內,光线柔和。
四根白色石柱支撑亭顶,柱身缠绕发光藤蔓。亭中央有一石桌,桌上置两杯清茶,热气裊裊升起。
桌对面,坐著一个人。
一个身著白色长裙的女子。
她的面容为一层白纱所掩,只露出一双眼眸。
那眼眸,是淡紫色的。
瞳孔之中,似有星辰流转。
“陈松。”女子开口,声音轻柔,“我等了你许久。”
陈松一怔。
“等我?”
“嗯。”女子頷首,“三年前,我便感应到了你的存在。亦或是说,你的回归……”
“在那之前,你还不在这个世界。”
陈松瞳孔骤然收缩。
不在这个世界?
她如何知晓?
“你……”
“坐下吧。”女子指了指对面石凳,“我们有许多话要说。”
陈松略作迟疑,继而落座。
“首先,”女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多谢你收服零號。”
“那孩子太过顽劣,我早该管教它。”
“但它跟著我,实在太过无趣。”
“逃出去也好。”
“至少,它寻到了新的主人。”
陈松蹙眉。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女子声音中带著一丝笑意,“零號跟著你,比跟著我快活。这便够了。”
言罢,她放下茶盏,目光落於陈松脸上。
那目光很柔和,却带著穿透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看穿陈松的偽装,窥见他心底最深的隱秘。
“陈松,”女子道,“我知你来西陵的目的。”
“你想要光之权杖。”
“你想打开天外天之门。”
“你想分离体內的『逆』。”
陈松身子微僵。
“你……如何知晓?”
“因为,”女子站起身来,走至亭边,望向远处天际,“光之权杖,唯『真心人』可用。”
“而我,等了三年之久的真心人——”
她转过身,面纱下的唇角似浮起一丝笑意。
“便是你。”
第316章:永光之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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