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三个呢，现在怎么样？”张泽笑著问道。
    福卓闻言嘆了口气：“我和谭志强还好，我现在在家里的餛飩馆跟我爹学做买卖，谭志强在一家报社做事。
    就是江平日子不好过，去年他父亲生病，为了治病欠了一大笔债，后来病虽然看好了，人却再也干不了重活。
    他母亲身子一向单薄，家里还有个弟弟要上学，一大家子的重担，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江平如今天天在码头扛活餬口，我上次去看他，整个人都变了样，半点不像个年轻人，看著实在心酸。”
    张泽听了心里一阵发沉。
    时局艰难，寻常百姓本就活得不易，更何况是这般拖家带口、重担压身的人家。
    而且这还不算最糟，等到明年日寇大举侵华，普通人怕是连最基本的生存都难以为继。
    “你这会儿忙不忙？咱们去看看江平。”张泽问道。
    福卓当即应道：“不忙，我跟我爹说一声就走。”
    “好，这是我带的茶叶和点心，你拿去让伯父尝尝。”
    福卓接过礼物，进去跟父亲打了声招呼。不多时，两人便一同走出了餛飩店。
    约莫十来分钟后，两人来到附近的万裕码头。
    刚站定片刻，便看见了江平，他正扛著一只沉甸甸的大麻袋，一步步朝著仓库挪去。
    望著江平黝黑粗糙的面容，张泽心里更是难受。
    在原主的记忆里，江平比他还小一岁，今年不过二十二，可瞧著这副模样，说他四十出头都有人信。
    江平把麻袋送进仓库出来，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身上的短褂早已被汗水浸透，湿噠噠地贴在身上，怎么擦也擦不乾净。
    他低著头，准备再去搬下一趟货，压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两人。
    福卓见状，朝他喊了一声。
    江平闻声回头，看清是福卓和张泽时，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几分欣喜，几分窘迫，一时竟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
    张泽看穿了他的侷促，主动上前轻轻抱了抱他。“江平，好久不见。”
    江平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发颤：“张泽，你快放开我，別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事，脏了洗洗就好。”张泽拍了拍他满是汗渍的后背，隨即鬆开了手。
    江平望著他，抹了把眼角的湿意：“张泽，这两年你去哪儿了？我去你家找过，你爹说你走了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说来话长，一会儿慢慢说。走，我请你和福卓吃饭。”
    江平勉强笑了笑：“那我去跟工头说一声。”
    “嗯。最好直接把工辞了，把工钱结清。我这两年做生意赚了些钱，以后你跟著我干，我保证给你的工钱，比你在码头扛活多上好几倍。”
    江平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照著张泽的话去了，他相信张泽不会骗他。
    离开码头，张泽先让福卓带著江平去附近的澡堂洗漱。
    两人去洗澡的间隙，张泽上街给江平买了两身崭新的衣裳。
    等江平洗完澡换上新衣，三人便打算去叫上谭志强一同吃饭。
    不久后，三人在《时事新报》南市分社找到了谭志强。
    谭志强见到张泽也十分惊喜，当即跟主编请了假，跟著一行人离开了报社。
    四人说说笑笑，一路走到附近的荣顺馆。
    站在酒楼门口，另外三人却有些踌躇不前。
    荣顺馆是南市顶有名的本帮大酒楼，向来是富商士绅宴客的地方，他们从小在这一带长大，都知道这里消费不菲。
    “张泽，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实在不行去我家餛飩馆，我请你们吃餛飩。”福卓提议道。
    张泽笑了笑：“不用换，放心，请你们吃一顿还吃不穷我。”
    说完，他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三人对视一眼，也跟著进了酒楼。
    荣顺馆招牌菜便是虾子大乌参、糟钵头、八宝鸭，张泽尽数点了，又加了几道硬菜，凑齐整整八个菜。
    “开吃吧，吃完咱们再慢慢聊。”第一道菜上桌，张泽便拿起筷子对三人说道。
    三人也不再拘谨，纷纷动起筷子。
    荣顺馆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张泽觉得，这里的味道比他后世吃过的不少饭店都要地道，尤其是糟钵头，可把他吃美了。
    从上菜到酒足饭饱，这顿饭足足吃了三个多小时。
    饭后，张泽带著三人去了一家茶馆，开了间包间，一边喝茶一边敘起各自的近况。
    等三人说完各自的境遇，张泽也编了一套在外做生意的经歷。
    並非他信不过三人，实在是自己身份特殊，他们不知道真相，对自己、对他们都是好事。
    一直聊到傍晚，福卓和谭志强先行离开，约定等张泽临走前再聚，只留下江平一人。
    “江平，我刚才说做生意，其实是假话。
    我不是信不过福卓和谭志强，而是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这两年其实是去当兵了，现在在做情报方面的工作。
    这种工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把实话告诉你，是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在沪海帮我打理一些事，也顺便拉你一把。”
    张泽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家人安安稳稳过上好几年，也算不负咱们一场交情。
    二是你跟著我做事，我保证让你父母和弟弟过上好日子。
    但丑话说在前头，给我办事有风险，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这点你要想清楚。”
    江平抬眼看向张泽，认真问道：“张泽，如果我跟著你办事，哪天出事了，你会帮我照顾好家里人吗？”
    “当然。只要我活著，你父母就是我父母，你弟弟就是我弟弟。”
    “我信你。你从小说话算话，我愿意跟著你干。”
    “好。我过几天就要离开上海，走之前会给你留下一笔钱，怎么用你自己安排。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帮我物色一批踏实可靠的人，我將来用得著。
    码头的劳工、街面的小贩、报童、乞丐都可以，只要你觉得人老实可信，就儘量结交、帮扶一把。
    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