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
朱標看著埋首於书案的父亲,一时之间竟然不敢踏进这平日里来过无数次的奉天门。
朱標就静静地站在殿门外,朱元璋就这么低著头批阅著一份又一份的条陈。
隨侍太监看到了门口的朱標,他不知道朱標为什么不出声,他有心提醒朱元璋,却又不敢。
宫里的人都知道,朱元璋这父子俩,有区別的仅仅只是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儿子,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区別。
尤其是在权力方面。
“怎么了?”內侍的动作很轻微,但还是打扰到了朱元璋,他很是不悦地抬起了头。
“回陛下。”內侍连忙跪伏在地,以额触地。
“太子殿下来了。”
“標儿?”朱元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朱標。
第一次,朱元璋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將面前的条陈收了起来,轻轻地摆了摆手。
“你们都退下吧。”
“是……”
內侍和宫女同时躬身,缓缓地退出了奉天门。
直到內侍和宫女全部退走,朱標才缓缓抬起了脚,走进了这辉煌的奉天门。
在门口守卫的锦衣卫很有顏色地跟上,將大门缓缓关闭,隨后远远地退到了丹陛以下。
一时之间,偌大的奉天门,就只剩下了朱元璋父子二人。
“你都知道了?”朱元璋捏了捏眼角,带著些许疲惫问道。
“嗯。”朱標缓缓点头,隨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
朱元璋沉默。
有时候,话语越是简短,越能体现出问题的复杂性。
仅仅只是三个字,却代表了朱標的態度,以及所有的问题。
“他的手伸得太长了。”朱元璋喑哑著开口。
“咱只是给他一个警告,这是他必须要经歷的。”
“那当初您为什么不拒绝他呢?”朱標紧接著问道。
“您知不知道,经过此事,他就只能成为一个孤臣了。”
“没人敢靠近他,哪怕是淮西的那些人也不敢。”
“您这么做,会毁了他的。”
“標儿!”朱元璋皱起眉头,语气中带上了些许的严厉。
朱標深深地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缓缓躬身,沉重地开口:“儿臣……知罪。”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或许应该说两个字,就让朱元璋的態度软了下来。
“標儿……”朱元璋轻声开口。
“这不是咱本意,可对藩王动手、能聚拢功臣、能力还出眾,甚至让藩王也欲与之结亲……这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是吗?”朱標抬起头,看著自己的父亲,平静地问道。
“这些事情……您提前是不知道,是吗?”
朱元璋顿住。
他不知道吗?
不,他知道。
不仅知道,还一清二楚。
不仅一清二楚,甚至还有一些事情是他允许的。
降低藩王岁禄,李景隆没跟他说过吗?
劝淮西勛贵们回头,是李景隆自己要去做的吗?
朱棣送长女进京,是李景隆要求的吗?
都不是。
没有人比朱元璋更清楚这件事背后的缘由,只是他不愿意,也不能亲口说出来。
“標儿。”沉默良久,朱元璋再次开口,此时他语气中的疲累更甚。
“人生在世,总是有亲疏远近之分的……”
“是二丫头和咱们的关係还不够近,是吗?”朱標第一次打断父亲的话。
“也就是说,等以后您走了,儿臣也走了,熥儿……或者任何一个人坐上那个位置,都能对儿臣的亲兄弟们动手了。”
“是吗?”
朱標的语气虽然不激烈,但却是句句带刺。
自从李文忠逝世,李景隆接过曹国公府的重担之后,朱標……不仅是朱標,就连朱元璋都很少称呼李景隆的小名了。
原意是为李景隆建立威信,二丫头这个小名太接地气了,接地气到了让人听了想笑的地步。
可是二丫头这个小名,是朱元璋的髮妻、朱標的亲生母亲,大明的马皇后亲自给李景隆取的。
朱標的言下之意是这还不够亲近吗?
除了二丫头这个小名,朱標后面的一句话也深深地刺痛了朱元璋。
朱標以自己的儿子和亲兄弟做论证,再一次证明了所谓关係的亲疏远近。
李景隆是朱元璋亲姐姐的孙子,这个关係还算远吗?
或许,真的算远,毕竟,比起自己的亲儿子来说,的確是远了不少。
他朱元璋能对自己亲姐姐的孙子动手,那是不是意味著他的孙子就可以对自己的儿子动手了?
你说关係还是近了一辈?那是不是说他的重孙子就能对自己的儿子,以及其他儿子所生的孩子动手了?
……
“父皇……”见朱元璋不说话,朱標躬身行礼。
“您,真的会……称孤道寡的。”
“儿臣告退。”
看著自己最器重的儿子离开的背影,朱元璋微微张了张嘴,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
曹国公府。
离开奉天殿之后,朱標没有回文华殿处理公务,而是第一时间让人备车,来到了这曹国公府。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曹国公府门口守卫……或者应该说把守的锦衣卫,跪了一地。
朱標没有搭理他们,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为首的锦衣卫百户,然后就抬步进了曹国公府的大门。
没有搭理任何一个曹国公府的下人和侍女,甚至就连碰到的朱逢掖都没能得到朱標一瞬间的目光。
崇文院,朱標直接来到了这里。
“小公爷。”站在门口的侍女轻轻地敲响了书房的门。
“太子殿下来了。”
吱呀。
隨著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书房的门被打开,李景隆走了出来。
朱標刚准备迎上去,却被李景隆的一句话钉在原地。
“臣,拜见太子殿下。”
看著躬身合揖礼的李景隆,朱標的心中泛起了一丝酸楚。
仅仅三天,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念头,就什么都变了。
朱標有些难受。
明明之前的李景隆那么听话,明明在巡视山东一带时,李景隆已经开始敢和他这个表叔开玩笑了。
可仅仅三天,眼前这个自己的表侄,却一下子变得和朝堂上那些官员们別无二致。
“免礼。”朱標的嗓音有些嘶哑,但他还是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这几天在家做什么呢?”
“回太子殿下。”得到朱標的回应之后,李景隆才直起身子回应道。
“看书,和研究经商。”
第80章 :善骑者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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