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大將军府。
袁术正在暖阁之中,斜倚在榻上,把玩著传国玉璽,脸上都是深切的笑意。
那玉璽方寸大小,刚好握在掌中,袁术每日都要把玩一会,可谓爱不释手。
自从孙策拿此物做质押借兵渡江,袁术便日日摩挲,片刻不离。
上好的蓝田玉,温润如水,璽角镶金是后来补的。
看著那个缺角,袁术暗自揣摩,这玉璽缺了一角,就犹如汉室天下,破了,补过,可终究不復旧观!
这代表什么?代表天数有变,气运无常!
皇帝轮流当,不能总是他老刘家的人来坐啊。
“大將军!”
杨弘的声音从暖阁外传来。
袁术眼皮都没抬一下,隨口道:“进来。”
话音落时,就见杨弘与阎象一前一后地走进暖阁之中。
“大將军,您召我们?”
袁术把玉璽放在案上,慵懒地看著两人:“天子敕封袁某为大將军,某琢磨,当有以报之,召尔等来,便为此事。”
杨弘道:“大將军思虑周详,受封而报,礼也。”
袁术轻嘆口气,道:“只是,袁某当给天子进贡何物?以报此情呢?”
杨弘早有腹案,遂道:“弘以为,可进贡军粮三千斛,精甲五百领,珍宝二十车。天子起於黑山,所乏者粮秣军资,大將军以此资之,天子必深感念。异日天子若得安立於河北,大將军即为首勛。”
袁术没有回应。
他拿起案上的玉璽,又放下了。
“军粮,精甲,珍宝……”
他咂摸著这三件东西,嘆息道:“杨公可知此些物件值钱几何?”
杨弘道:“以淮南之富庶,不为多也。”
袁术的脸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不为多也?杨长史好大的口气!淮南之钱粮也非天生地养,前几日斥候传回,言黑山军出兵夺取鄴城,鄴城何地?袁本初之治所根基也!区区黑山贼眾,焉能久持?袁某今日送了军粮精甲,明天袁本初復夺鄴城,我等之贡,岂非付之流水?”
杨弘道:“大將军,正因为天子立足未稳,此时寒中赠衣,才见赤诚,若待天子稳坐冀州,则非寒中送衣,难有恩义之情。”
袁术一摆手:“不必说了!军粮,精甲,吾不予。”
杨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
他跟袁术久了,知道这位主公的脾气,袁术这个人,给自己花钱大方,若是给別人……那他著实抠搜的要死,事情说到这便足够了,再说就是自討没趣。
袁术转向阎象:“阎公试言之?”
阎象从进帐起就一直没有说话,他是袁术的主簿,也是幕府里资歷最老的文官,去年袁术得玉璽,大会群下私议称帝之事,满座皆贺,唯阎象起身而言:“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是以袁术暂时將称帝之事搁置,方有了后来他被刘协拜为大將军之事。
此刻袁术问他,他便开了口。
“大將军若是真心要向天子进贡,臣以为,最该贡的,不是军粮,不是珍宝,而是传国玉璽。”
暖阁中霎时安静下来。
袁术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一旁的杨弘急忙低下头,不看袁术,抽身事外。
阎象像是没有察觉气氛的变化,继续说下去:“玉璽本为天子之物,孙策使其为质,向大將军借兵,大將军代为保管,今天子在鄴城,名正言顺,大將军若奉还玉璽,天下人皆知大將军尊奉汉室,此大义所在!当年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大將军若是做了这件事,四海之內的豪杰,谁不仰望?”
袁术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阎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阎象明明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说这些话。
“阎主簿。”
“在。”
“汝昔日曾言,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是否?”
阎象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袁术会忽然提起这一茬。
“是,阎某尝言之。”
袁术拿起玉璽,转於掌中:“周文王之服事殷,其心欲服事耶?抑势不得不服事耶?”
阎象闻言,顿时沉默了。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法答……怎么答都是错。
袁术笑了一声,把玉璽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文王服事殷,势未至也!势至,其子代行征诛!吾非周文王,亦不欲待。”
“献玉璽之事,后勿復言。”
阎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字。
“唯。”
袁术不再看他,开始自己琢磨了起来。
军粮太贵,珍宝太费,还玉璽……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可什么都不送也不行,天子派九卿周忠持节来敕封他为大將军,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了,身为大將军,若是回礼太薄,传出去,丟的是他袁公路的脸面。
他袁公路什么时候丟过脸面?
得找一样东西,不花什么钱粮,但名头足矣动人!
得让天子觉得他袁术是真心实意的尊奉於汉室……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才是。
就这么想了好一会,袁朮忽然想起一件事。
“袁某闻,庐江桥氏有二女,皆有国色,然否?”
杨弘微怔:“是,庐江桥公,居皖县,有二女,长曰霜,次曰露,姿容之名,江淮间咸知之。”
“桥霜,桥露……”
袁术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忽然笑了:“呵呵,霜露……好名字,何所取义?”
杨弘道:“闻取於乐府,霜者清冷,露者晶莹。”
袁术点点头:“桥蕤亦是出身庐江桥氏,其与桥公,是何关係?”
袁术所言的桥蕤,乃是他手下大將!
杨弘想了想,道:“桥蕤与桥公是族兄弟,桥公是桥蕤的从兄。”
袁术拍了一下案几:“好!传桥蕤!”
桥蕤来得很快,他是袁术帐下的大將,四十余岁,方脸阔口,蓄著短须,进了暖阁,看见杨弘和阎象都在,心里便知有大事。
“大將军召末將?”
袁术道:“桥將军,袁某有一桩好事,想要交给你办,此事非你莫属。”
桥蕤拱手道:“大將军请吩咐!”
“袁某闻,汝从兄桥秉有二女,皆有国色,长曰霜,次曰露?”
桥蕤心里一紧。
“回大將军,末將之从兄,確有两女。”
“善。”
袁术笑道:“某欲馈礼於天子,想来想去,凡物皆不足以表吾之赤诚,汝从兄二女既负国色之名,某欲送之至黑山,奉天子巾櫛,此乃二女之殊遇,亦汝桥氏满门之荣也。”
桥蕤立於当地,额角渗汗。
袁术口中说著“好事”“福分”“光彩”,但他的语气,分明不是在商量。
“大將军……”
“怎么?你不愿意?”
桥蕤闻言,单膝跪地:“末將不敢,只是……末將的那个从兄,膝下只有这两个女儿,视若珍宝,末將若是去说,恐怕……”
袁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恐怕什么?某送他女儿去黑山,是去当天子的女人!汝桥氏从此便为外戚,此乃桥家之顏面,焉能推辞?”
桥蕤单膝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袁术语气缓了缓:“桥將军,汝是某之部曲,某信得过你,相付此事,是重汝也!回去见汝从兄,当善为相劝。”
桥蕤嘆息道:“末將……领命。”
袁术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桥蕤起身,退后几步,转身出了暖阁。
阎象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目送桥蕤出去,看著帐帘落下来,看著袁术重新拿起玉璽,面带得色地把玩。
“大將军,给陛下进贡,无有钱粮,只有、只有两个女子,这未免有些,太轻视天子了吧?”
袁术不满道:“胡说!桥家两女,乃是当世绝色,虽万金而难求,天子年少,血气正足,正当以此二女抚慰之,何来轻视之说?下去,下去!”
阎象还想諫言,却见杨弘拉了拉他的衣角,隨后摇头。
阎象长嘆口气,无奈之下,只能与杨弘一起出去了。
……
庐江,皖县。
桥蕤是第三天到的。
他没带多少隨从,只有十多名骑兵,一路上他走得很慢,袁术让他早去早回,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从兄。
桥府在皖县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宅院。
桥氏虽非顶级阀阅,却也是数得著的豪族,桥秉这一支世代读经,虽然没出过二千石,但在乡里的声望一向很好。
门房见是桥蕤,赶紧进去通报。
桥秉正在书房看经,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留著三綹长须,年轻时也曾在雒阳太学,后来天下乱了,便回到庐江,守著祖业,教两个女儿读书。
听说桥蕤来了,桥秉赶忙相见。
“贤弟不是在寿春袁公路帐下么,如何忽至?”
桥蕤呵呵乾笑两声:“我,我想念兄长,专程回来看看……”
兄弟两人一照面,桥秉就觉得不对劲,桥蕤的脸色很不好,眼袋处一片青黑,似是好几天没睡。
“贤弟,出了何事?”
桥蕤的声音有些发涩:“兄长,请屏退左右。”
桥秉点了点头,隨即把桥蕤引进书房,让僕人都退下,两人对坐。
桥蕤低著头,好半天没有开口。
桥秉也不催他,耐心等待。
桥蕤斟酌了好久,终於开口道:“兄长,大將军欲以霜儿、露儿入黑山。”
桥秉顿时愣住了:“此言何谓?”
“袁公欲进贡天子,不肯出军粮珍宝,乃思得霜儿、露儿,他说……此乃馈天子之礼,亦赐桥家之恩。”
桥秉的脸色渐白:“恩典?”
他的声音不高,但手已经在发抖。
“吾之女,彼以为贡,谓之恩?”
桥蕤不敢看他的眼睛:“兄长,我、我……我对不住你。”
桥蕤站起身,朝著桥秉跪了下去。
桥秉没有扶他,他坐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一个做父亲的,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成了別人砧板上的鱼肉,他焉能不激动?
“你答应了?”
桥蕤无奈道:“大將军之令,我不敢不传,但兄长若是不愿意的话……”
桥秉语气低落:“为兄若是不愿意,你能回寿春復命吗?袁公路能放过桥氏吗?”
桥蕤答不上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院子外隱隱约约传来了少女的声音,清亮亮的且带著几分撒娇意味。
桥秉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朝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两个少女正在亭中说话。
年长的那个坐在沿上,手里拿著一卷竹简,正低头看著,她穿著一身白色深衣,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釵,面容沉静,眉目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淡然。
年幼的那个倚在她身边,正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
她穿的是碧色的衣裳,发间缀了一串细碎的珠花,稍一动便轻轻摇晃。
说著说著,年纪小的那个,忽然伸手去夺姐姐手里的竹简。
“阿姊,你又在看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桥霜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都是古言诗,你又不爱读。”
桥露撇嘴:“那些悲悲戚戚的句子,读了让人心里发闷,我才不读。”
“你不读,就不知道什么叫『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桥露歪著头:“知道又如何,远行客就远行客,反正有阿姊陪我。”
桥霜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桥秉站在门內,看著两个女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贤弟,袁公路言,这是天子的恩典?”
“是。”
桥秉沉默了片刻:“好,为兄答应。”
桥蕤猛地抬起头:“兄长,想通了?”
“不答应又能如何,袁公路是淮南之主,桥氏世代住在庐江,不答应,桥氏满门危矣,汝为彼之部曲,不答应,汝亦难处。”
说罢,就见桥秉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桥蕤。
“然有一言,吾之女,非贡物,袁公路要送,须以聘礼之仪,不求厚,求名正,否则,吾寧携二女投江,不受此辱。”
桥蕤忙道:“兄长放心,弟定往言之!”
……
隨后,桥秉把两个女儿叫到书房。
桥霜和桥露进来的时候,就感觉气氛不对,父亲坐在案后,油灯火映著他的脸,面容是从来没见过的凝重。
族叔桥蕤坐在一旁,低著头,不敢看她们。
桥霜先行礼:“父亲,召女儿们来,有何命?”
桥秉看著她们,长女桥霜,年方二九,姿容清丽而不失端凝,眉宇间有清气,幼读书,通《诗》《礼》,心思沉细,处事有则。
次女桥露,年方十六,明眸善睞,笑时颊有微涡,性与姊不同,桥霜好静,桥露好动,桥霜读书,桥露抚琴,桥霜寡言,桥露语多,姐妹两人动静相形。
桥秉看了两女很久,方才开口:“霜儿,露儿,为父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隨后,他把袁术的意思说了。
桥露听完,脸色一下子白了:“父亲……我们……要去黑山?”
桥秉不语。
桥露转向桥霜,抓住姐姐的手:“阿姊,我不想去,我哪儿也不想去……”
桥霜紧紧地握住妹妹的手。
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然面上无波。
“父亲,此事,尚可转圜否?”
桥秉摇头。
桥霜长嘆:“女儿明白了。”
她拉著桥露,朝桥秉跪了下来。
“父亲养育女儿十八年,女儿无以为报,如今桥氏有难,女儿理应为父亲分忧,女儿愿往。”
桥露猛地抬头看姐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阿姊!”
桥霜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说下去。
桥秉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儿,眼眶红了。
“霜儿,露儿,为父……有负於你们。”
桥霜摇头:“父亲不负女儿,是这个世道,有负於父亲。”
桥蕤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许久,桥霜扶著妹妹站起来,桥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桥霜朝桥秉行了一礼,就要带著妹妹回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桥秉忽然开口了:“霜儿。”
桥霜驻步:“父亲?”
桥秉看著她,嘴唇颤抖著道:“北地苦寒,非比庐江,多带些厚服才是……”
桥霜的眼眶也湿了,她深深行了一礼。
“父亲保重。”
第七十六章 袁术的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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