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菜是琅玥做的，都是唐舞麟爱吃的。唐舞麟坐在霍雨浩旁边。
    霍雨浩原本是不打算一起吃的，但唐舞麟不干。唐舞麟拉著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说“老师一起吃嘛”。那声音糯糯的，带著一丝撒娇的意味。霍雨浩看著他然后坐下了。唐舞麟坐在他旁边，挨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他拿起筷子，给霍雨浩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老师，你尝尝，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骄傲，像是在介绍什么珍贵的东西。
    霍雨浩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很好吃。”他说。唐舞麟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很满足，像是在阳光里盛开的花。
    饭吃到一半，唐舞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老师，你多少岁了？”他问。他从来没有问过老师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老师是无所不能的，无所不知的，他不觉得老师的年龄对他有什么意义。但今天，他忽然想知道。也许是因为爸爸妈妈在这里，他想让他们知道老师有多厉害。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霍雨浩想了想。“我现在十五岁，快十六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唐孜然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啪”的一声，很响。他连忙捡起来，但手还在抖。十五岁？快十六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了看霍雨浩，又看了看唐舞麟。那张脸確实是年轻的，但他以为那是因为修炼者的驻顏有术，以为他至少也有几十岁了。十五岁？这怎么可能？
    琅玥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她看著霍雨浩，看著那张绝美的、年轻的、稚气未脱的脸。十五岁，比她儿子大五岁。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教她十岁的儿子修炼，带他参加锻造师考核。
    唐舞麟也愣住了。没想到老师这么年轻。十五岁，比他大五岁。他今年十岁，五年后他也十五岁。他十五岁的时候，能像老师这么厉害吗？他看著霍雨浩，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饭后，唐舞麟帮著妈妈收拾碗筷。他在厨房里洗碗，琅玥站在旁边，看著他的手。那双手以前是粗糙的，布满了锻造留下的老茧。现在却白嫩得像从来没有干过活。琅玥摸了摸他的手，他的皮肤光滑细腻，像是上好的丝绸。她不知道这双手是怎么锻造的，但她知道，儿子变了很多。不只是手变了，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更自信了，变得更开朗了，变得更有光芒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遇到了那个老师。
    “舞麟，你很喜欢雨浩老师？”琅玥的声音响起。
    “嗯。”
    “他对你很好？”她问。
    “特別好。”唐舞麟的声音里有一种篤定，那是一种“全世界最好”的篤定。“他教我修炼，教我锻造，教我魂导器。他给我做饭，给我做手鐲。帮我强化精神。”他说了一大串“帮我”，像是在念一份长长的清单。每一个“帮我”后面，都跟著一件霍雨浩为他做的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像是一个孩子在展示自己最珍贵的收藏。
    琅玥听著，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这样说起过一个人。那个人后来成了她的丈夫。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唐舞麟才十岁，还不懂这些。她不能想太多。
    洗完碗，唐舞麟走出厨房。霍雨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和唐孜然说话。唐孜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毕竟是在跟一个比自己强大太多的存在交谈。唐舞麟走了过去，在霍雨浩身边坐下。近到肩膀贴著肩膀。霍雨浩没有躲开，只是继续和唐孜然说话。唐舞麟安静地坐在旁边，听著他们的对话，眼睛看著老师，嘴角带著笑。
    琅玥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个画面。她看著儿子靠在老师身边的样子，看著他那满足的、幸福的、像是拥有了全世界一样的表情。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终於鬆了。不管儿子对老师的感情是什么，只要儿子幸福就够了。
    夜色渐深，窗外的天空从变成了漆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唐舞麟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很晚了但他没有动。他还靠在老师身边不想动。
    霍雨浩转过头，看著唐舞麟。“困了？”
    “嗯。”唐舞麟应了一声。
    霍雨浩站起身，准备去隔壁的房子。他不打算住在唐舞麟家里，不打扰他们一家人了。但他刚站起来，唐舞麟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很明显，他今晚要跟老师睡。
    唐孜然和琅玥看著这一幕。他们看到儿子跟在老师身后，像一只跟著妈妈的小鸭子。他们看到霍雨浩没有拒绝，只是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继续往外走。他们看到儿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不好意思，有抱歉，还有一种“我就是要跟他走”的坚定。
    他们想说点什么，比如“舞麟，老师也要休息，你不要打扰他”，比如“舞麟，今晚跟妈妈睡吧，妈妈好久没见你了”，比如“舞麟，你都是大孩子了，应该自己睡了”。但他们看著唐舞麟那幸福的表情，看著他那张因为即將和老师待在一起而变得柔软的脸，那话就说不出口了。他们又看了看霍雨浩，霍雨浩的表情是宠溺的，是包容的，是那种“他要怎样就怎样吧”的纵容。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说的。这个老师对儿子的好，是真的。不管那份好是什么性质的。
    门关上了。唐孜然和琅玥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有说话。琅玥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他长大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唐孜然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揽住了妻子的肩膀。琅玥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你说，他对舞麟——”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唐孜然沉默了一会儿。“他还小。也许过几年就变了。”
    “如果不变呢？”琅玥的声音有些闷。
    唐孜然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只要舞麟幸福就好。”
    隔壁的房子里，唐舞麟已经躺在了床上。床是新的，被褥是软的，还有著原有的香味。但他不喜欢这些，他喜欢的是老师的气息。他躺在被窝里蜷著身子，抱著枕头，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没有老师的气息他有些失望。
    接下来便是唐舞麟像八爪鱼一样掛在霍雨浩身上。
    唐舞麟抬起头，看著老师的脸。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觉得，有好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老师。”他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他把脸埋回老师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一个月，唐舞麟每天都和霍雨浩在一起。白天，霍雨浩教他修炼。晚上，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唐舞麟抱著霍雨浩，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掛在他身上。
    唐孜然和琅玥注视著这一切。他们看著唐舞麟每天晚上跟著老师睡觉。看著他们一起吃饭，他们看著唐舞麟看老师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有一种炽烈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光。他们看著霍雨浩看唐舞麟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温柔，有宠溺，有包容，但没有那种东西，没有唐舞麟眼里的那种东西。他们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该庆幸。
    他们想起唐舞麟第一次去锻造室的那天。他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伤，笑著说：“爸，妈，我能学锻造了。以后我可以赚钱了。”他没有哭，没有喊疼，只是笑著，像是那些伤不是长在他手上一样。
    他们想起唐舞麟去抽魂灵的那天。他排抽出了一个残次的魂灵。一只草蛇，他没有哭，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把它收好。
    他们还记得，一直记得。记得儿子每一次摔倒、每一次爬起来、每一次笑著说不疼、每一次把眼泪咽回肚子里。他那么努力，那么坚强，那么懂事。从来不让他们担心，从来不在他们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但现在，他在一个人面前露出了所有。在霍雨浩面前撒娇，在霍雨浩面前任性。他把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依赖都给了那个人。那个人给了他什么？给了他力量，给了他自信，给了他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这些东西，他们两个给不了。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
    他们的儿子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幸福。那种幸福不是表面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然的真实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幸福。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这样幸福过。那时候琅玥还年轻。他站在她面前，心跳加速，脸发烫，手不知道放在哪里。他看著她的眼睛，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现在，他在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光。他转过身，走回屋里。琅玥正在厨房里洗碗，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唐孜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琅玥愣了一下，然后放鬆了身体，靠在他怀里。“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唐孜然把脸埋在妻子的头髮里。“舞麟长大了。他找到了想要追隨的人。”
    锻造室里唐舞麟还在给霍雨浩讲解某块金属的锻造过程，霍雨浩安静地听著，偶尔问一个问题。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而白嫩。唐舞麟看著那只手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它。霍雨浩没有抽回去，只是看著他。
    唐舞麟握著老师的手，心跳加速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鬆开。他低下头，看著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老师的手比他大一些，手指比他长一些，掌心比他宽一些。两只手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