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军调好药水，背上喷雾器大步往菜地走去。
    身后跟著六七个汉子，各管一块地。
    才喷了半亩地，李卫军已经热得不行，衣服都已经湿透。
    一旁的虎子走了过来，看著他气喘吁吁的样子，打趣道：“军哥，你不行啊！最近是不是虚了？”
    “虎子，你才不行！”
    一说完，李卫军背紧喷雾器继续往前喷洒，他像是跟赵虎较上了劲，一块地完事，立马走到下一块地......
    等换第七箱水的时候，他是真的不行了，累趴了。
    林晚那边把窑灰和生石灰调配比例教会社员后，拿著毛巾，向他这边走了过来。
    “卫军哥，擦擦汗。”
    李卫军抬头应了声：“嗯，好。你別靠近我，我一身农药味，难闻得很。”
    正当他低头擦著汗，林晚激动的声音忽然从耳旁响起，“卫军哥，你看菜地！”
    他顺著她指的地方望去，只见菜地上方一道道细碎的小彩虹若隱若现，刚喷完药的地方显得更加清晰。
    眾人一直忙活到晚上六七点，最后留下十来亩採收。
    天一黑，菜地里一盏盏马灯点亮，收菜组进场，萤火虫和马灯交匯在一起，倒是別有一番风味。
    隨著出菜量增加，蔬菜加工由原来的李家院子搬到大队部的晒穀坪。
    李卫军驾著马车一车车往晒穀坪运，婶子、嫂子们已经等候多时，晒穀坪旁边就是夜校的教室，里头时不时传来读书声。
    一旁的王婶盯著教室看了眼，露出羡慕的神色，只是自己这岁数......
    现在龙田村的村民，手上稍微富裕了些，以前没钱念书、也没有时间，要忙活著生计，现在再想学些东西却有些来不及了。
    李卫军像是看出王婶心中的渴望，“王婶，想读书了这是？”
    王婶嘆了口气，满脸感慨：“卫军啊，世上哪有不想认字读书的人？我们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早些年出去换东西、算帐目、次次被人糊弄。”
    一说起这事，周围干活的乡亲们都是一脸苦涩和无奈，纷纷点头附和。
    林晚走到李卫军身旁，犹豫著开口：“卫军哥，我们要不......”
    话还没有说完，李卫军便知晓她的心思，轻轻点了下头。
    李卫军看了眼晒穀场四五十位婶子、叔伯们，大声说道：“等下周完小彻底完工后，咱们村不管是男女老少，愿意认字、想学算帐的，都可以去夜校，社里会给大伙交学费。”
    眾人先是一愣，紧接著全场响起了掌声，一个个面色通红，像是鼓足了劲。
    “不过，这事我有个条件，等学校开学，大伙可是要轮流去学校给娃做饭，这可是没有工钱的哦。”
    “这有啥不行的！”
    “別说轮流做饭，就是多干点活也情愿！”
    婶子们纷纷满口答应，叔伯们也连连点头。
    在他们眼里，不要工钱、轮流搭把手是小事，能补上这辈子没读过书的遗憾，再也不用因为不认字被人欺负、算计，才是实打实的好事。
    李卫军並不是开玩笑，这事他会落实好，白来的好处最容易养出贪心与懒惰，久而久之必生事端。
    “既然大伙积极性这么高，那我丑话先说在前头。”
    “凡是报名上夜校的，都要跟村里签一份守约保证书。要是偷懒耍滑、不尽该尽的义务，往后社里所有集体福利，一律不再享受......”
    陈书记站在门口，接了句：“卫军说得对，谁要是敢违反约定，別怪村里不给情面。”
    ......
    林晚静静看著灯光下的李卫军，她越发觉得，这个男人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身处贫瘠闭塞的农村，却看得长远，心底善良又不失去原则，在人人只顾温饱度日的年头，这般眼界与胸襟......
    次日，天刚亮。
    合作社的几十號人，忙著撒窑灰与生石灰搅拌好的混合灰土，给菜地杀菌改土、防虫护根。
    李卫军和老张叔拉著猪肉往王家台村集市赶，刚走到村口，便看见供销社、粮站的货运卡车路过。
    等两人赶到集市，供销社的摊子早已摆放整齐。
    布匹针线、搪瓷、鞋袜日用品样样齐全......
    一旁粮站摊位上，一筐筐细白麵粉、菜籽油、大米等等摆放整齐。
    供销社的老刘和粮站的老唐，见李卫军那边摊子摆好，当即结伴走了过来。
    老刘笑著散了烟：“卫军同志，往后集市上，还得靠你多照应我们两家国营摊子啊。”
    “好说好说。”
    “有你们供销社、粮站两大国营老铺子坐镇撑场子，咱们这集市只会越来越热闹，肯定会越办越红火。”
    没多久，大哥李卫国、志强拉著一马车蔬菜过来，等大伙收拾妥当，时间也来到早晨六点半。
    赶集的村民一进集市，一眼就瞧见显眼的供销社与粮站招牌，下意识先往国营摊子凑，没一会越围越多。
    老刘和老唐俩人忙得不可开交，突然意识到小看了这座集市，人手也没带够。
    李卫军见状连忙招呼几个人上去帮忙，俩人连忙道谢。
    还不到一个小时，粮站的白麵粉已经清空，老唐看著李卫军眼神怪异。
    他苦笑一声：“卫军同志，你这真是小集市吗？”
    李卫军也没想到会这样，他尷尬地笑了笑。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这才刚开始。
    经过昨日在五里牌菜市场的一番宣传，短短一夜，方圆十里几乎人人皆知，王家台村新办了一处集市。
    这里菜价公道实惠，最难得的是，没有混子流子横行，没人欺压商贩、寻衅闹事。
    李卫军抬头望向远处路口，只见源源不断的人流正朝著集市涌来，心头暗道不妙。
    眼下人越聚越多，万一拥挤踩踏、发生口角爭执，很容易闹出乱子。
    李卫军不敢耽搁，立刻叫来陈书记，让他赶紧通知张跃军、李满生、王庆山三人，火速从村里再抽调一批青壮年过来。
    没一会，六人一组的巡逻小队，分片来回巡查，稳稳守住各处路口与人流密集的摊位，有条不紊维持秩序。
    那些从临湘县赶来的摊贩和村民，瞧著眼前的场景，悬著的心渐渐放下。
    此时，市场上最閒的反倒是粮站的老唐。
    旁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唯有他独自蹲在摊边，闷头抽著烟，满脸哭笑不得，心头又鬱闷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