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业火。
    万物眾生亿万载延续的杀伐之火。
    那並非一人的灵魂，而是无数的灵魂碎片，在漫长的转生中匯聚而成的集体心念。
    甚至包括紫薇大帝、天蓬、天猷、翊圣、北斗七星君……这些无数代觉醒者的意志，都在这一缕业火中留下了痕跡。
    伴隨著他的举动，一点业火红莲似的灯蕊显现在手指之中。
    那是一朵极小的红莲，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都是一缕燃烧的业火。花蕊处，一团淡金的魂印缓缓转动。
    看似弱不禁风，然任四周死气低咽、寂灭之气侵蚀，这点灯蕊却没有分毫晃动，仅仅静静地燃烧。
    业火当中依稀可察无数细密的魂印——那是万物眾生歷代觉醒者的灵魂刻痕碎片，在业火內永续流转。每一记魂印都是一段故事，一段记忆，一截被传承下来的因果。
    凌辰抬手指，噘唇一吹。
    一缕业火线由灯蕊內分离出来，从半空划过，落向哨站城。业火线在飞行的过程中逐渐拉长、变细，最终化作一场微不可察的淡金光雨。
    业火线於半空变成无数微小的魂印光尘，洒落於城市上空。
    做完这件事，他抬起头。
    此时，天色依然深沉。
    十轮血日已经隱没，然太阳尚未升起。
    这是魔界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血日已落，大日未出。
    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种深沉的靛蓝色中。
    大日未出。
    突然间。
    凌辰胸內涌出一道强烈的衝动。
    那是【冥河】前世灵魂深处的本能——血海业火，代日巡行。
    在曾经纪元，冥河老祖曾有过以业火代替日光，照耀苍穹，巡行诸天。
    那並非职责，而是实力和本能。
    就像太阳必须升起，业火必须燃烧。
    此道心念一升起，便压也压不住。
    他没有压。
    他冲天腾起。
    身形破开靛蓝色的天幕，向高空攀升。
    血色的业火开始由周身的毛孔內窜出。
    先是从眉心那枚业火印记开始，一点血色扩散。然后是瞳孔，然后是十指，然后是每一寸皮肤。那並非寻常的火焰，而是灵魂光尘匯聚的“血海业火”。
    每缕业火都是一记魂印，每记魂印都在燃烧著因果。
    汹涌扩散。
    燃烧一切。
    眨眼之间，便构成一团千米直径的火球，持续放大。
    火球从千米扩展到万米，从万米扩展到十万米。像是一轮血色的太阳，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
    火球表面，无数业火魂印交织成一幅幅古老的图景——那是【冥河】前世记忆当中，万物眾生在业火照耀下繁衍生息的景象。
    有人族在廝杀，有魔物在混乱，有星君在征伐。那些图景在火球表面流转，像是一幅展开的长卷。
    方圆数千里的废墟瞬间被映得满目血色。数万年来覆盖於此片地界表层的阴霾和死气，在业火的照耀下似冰雪般消解。那些灰黑色的死气在业火的光芒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化作淡红的光尘飘散。
    火球之中，凌辰长啸一声，朝北方阳魔天行去。
    长啸声震彻天穹，带著一种压抑了许久后终於释放的快意。
    大日未出。
    我代日巡天，又怎样？
    哨站城。
    数个时辰以前。
    三族星君军便全数入驻。
    只是，初来乍到的新鲜感全被沿途的满目残败所覆盖。那些残存的灵魂碎片、扭曲的因果印痕，让每名觉醒者尽皆感到本能的忐忑。像是走进了一间死过人的老宅，空气里残留著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而大军无帅，更加是群情激盪。
    不讲士卒，便是长空、启月几个星將也忧心忡忡。他们肩负著三万人的安危，却不知道星帅何时归来、会不会归来。
    魔界委实过於凶险了。稍有疏忽便是全军覆没——不，比全军覆没更加可怕，灵魂碎片都会被抽离，永世无法转生。在地球上战死，至少灵魂还能转世。在这里，灵魂会被抽离，被吞噬，被炼成忆晶，永远失去转生的资格。
    “刚才必定发生了什么事。”
    启月双眉紧蹙，脑海內全是刚才诀別的场面。凌辰消失前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笑意还掛在嘴角，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反覆在她脑海中重放。
    “星帅又独自扛下了所有。”
    长空立於城墙之上，一会儿时间朝外眺望三回。他的瞳孔深处，朱凤魂印微微颤抖，感知著远方的灵魂波动。但什么都感知不到。越是感知不到，他越是不安。
    天剑摇头嘆息：
    “说起来，他还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后生啊。整颗地球这么沉重的担子，也不知他怎样顶得住……”
    这一句话一出。
    他们四人，连同周围的眾多觉醒者，尽皆感到万分羞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別过脸去。
    恰在此刻——
    一束柔和的业火辉光从天坠落，將他们笼罩其中。
    那光芒来得无声无息。没有任何预兆，就这么洒落下来，像是一场没有重量的雨。
    业火辉光內蕴含无数细密的淡红魂印，似春雨般洒落於每个人影躯体。
    魂印落在皮肤上，没有温度，却有一种渗透进灵魂深处的暖意。
    业火辉光之中，无论是灵魂刻痕达到第六阶巔峰的长空、启月，抑或只完成了三次觉醒的星兵，城內所有的人尽皆感到一阵由衷的温暖和解脱。
    业火专烧业障。
    那温暖並非源自肉身，而是直接加诸於灵魂——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掌，在抚平灵魂刻痕之中的所有忐忑和焦躁。
    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终於泡进了温泉。
    心中的焦灼、业障、惶恐，一扫而净。
    整副身心恰似被净化一般。
    “这、这是……”
    长空第一个回过神。他的灵魂刻痕最强，感知也最敏锐。难以置信地感知著自己以及周围旁人的变化。
    他察觉自己灵魂刻痕里面的那些细微裂痕——那是融合朱凤灵魂碎片时残存的隱患——竟然在业火辉光中开始癒合。
    那些裂痕是他力量的短板，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此刻，裂痕边缘开始生出新的淡金魂印，像是伤口在癒合。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