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是被掀起的海床与更深层的地壳，轰隆隆朝四周推去。
    墨海深处的淤泥、岩层、矿脉，被整块整块地掀起来，像是一张巨大的地毯被人从底下掀翻。海渊深处沉积了无数岁月的灵魂碎片被衝击波掀起，变成漫天淡金的光尘——那是数万年来葬身墨海的无数神魔的残魂。
    整座墨水城周围的世界仿佛被顛倒了过来，丟进了一台极度坚利的粉碎机內。一圈又一圈地搅动、粉碎——那是两种本源灵魂在因果层面的终极抗衡。
    天不再是天，海不再是海，一切都在碰撞中失去了原来的形態。
    首当其衝的雾之巨蟒瞬间传出撕心裂肺的悲號。那叫声並非由喉间传出的——它本就没有喉咙——而是灵魂刻痕被撕开时，前世记忆碎片流散的哀啸。
    千万个窟窿同时发出悲鸣，匯聚成一股令人魂胆俱裂的声浪。
    那光滑绝伦的墨黑躯体瞬间一层又一层消解。先是体表的魂印禁制剥落，化作淡墨的灵魂光尘飘散；
    然后是底下墨黑如漆的外壳，被衝击波一层层剥开。每片剥落的躯体都变成淡墨的灵魂光尘，那是螣蟒老祖无尽岁月来积存的灵魂力量在流失。外壳剥尽之后，露出同样墨黑的血肉与骨骼。
    而被环绕的墨水城——
    便似画幅上的墨渍，一大块接一大块地被抹消。
    城墙、房屋、街道、神魔，不是倒塌，不是焚毁，而是凭空蒸发。先是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向內收缩；然后是內部的结构，一层一层向外剥离。
    他们的灵魂碎片在两种本源灵魂的碰撞中被彻底湮灭，连转生的机缘都不復存在。
    除了那些融合了完整灵魂刻痕的忆晶便再无分毫痕跡残留。
    那些忆晶是觉醒者的灵魂碎片凝聚而成，在两种灵魂法则的碰撞中意外地保存了下来，散落在废墟之中，散发著微弱的淡金光芒。
    另一侧。
    同样是无尽的光芒之中。
    凌辰双手握剑，半弓著身体，任衝击冲刷，依旧屹立未动。他的身形在衝击波中明灭不定，像是风中的烛火，却始终未曾熄灭。他的瞳孔深处，那缕交织了三重魂印的“灵魂脉络”正在疯狂转动——齿轮纹、紫薇星君的紫薇纹、冥河的血海纹，三缕魂印交相辉映，构成一道完整的圆环，將涌至的灵魂衝击尽数化散。
    他躯体也是一轮皮开肉绽，血肉消磨。衝击波打在身上，外层的血肉便被剥离，露出下面的骨骼。业火的余烬与墨雾的残渣同时侵蚀，让伤口无法立刻癒合。
    然散落的血肉相继变成血色业火——那是“血海不灭体”的灵魂法则在运作，每滴血都蕴含冥河前世的灵魂光尘。
    血肉在离体的瞬间便燃烧起来，化作血色的火焰，在空中盘旋一圈，再度回归。业火匯聚于凌辰躯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新生的血肉从业火中凝聚，覆盖在骨骼之上，完好如初。
    血海不灭体。血海不枯，冥河不死。只要最初的血海业火仍在燃烧，肉身的损伤便可在须臾之间復原。
    突然间，凌辰眼神一厉。
    瞳孔深处那缕血海魂印骤然加速转动，发出了警示的信號。
    “嗯？！”
    他的灵魂感知之中，螣蟒老祖的波动正在分裂。那原本庞大而统一的灵魂波动，此刻正在一分为二——一部分在迅速衰弱，另一部分则在拼命逃遁。
    他双手握剑，重重一斩。
    耀目的剑罡纵贯整片海洋，將十不存一的爆炸余波劈开。
    剑光所过之处，衝击波、墨海海水、灵魂碎片、晶態碎片——一切都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两半，露出中间一条笔直的通道。剑光直指对面海渊，剑光之中蕴含的帝道因果，教沿途的灵魂碎片相继变成淡金的光尘消逝。
    几乎同一刻。
    庞大的螣蟒躯体一分为二。
    不是被剑光斩开的——剑光尚未及身。而是螣蟒老祖自己分裂了自己的躯体。受损最重的头颅部位主动从躯干上脱落，砸落於海洋中。
    那头颅之中，灵魂刻痕已经崩散了大半，大量的灵魂光尘正在流失。仅存最后一缕灵魂碎片在勉力维繫著意识的存续。
    而伤势较轻的尾部拼命朝北方逃遁。
    尾部的创口断裂位置血肉扭动，骨骼重塑，再度长出一枚较小的头颅——那是螣蟒老祖將残存的灵魂碎片匯聚，再度构建的灵魂投影。
    只是这枚新生的头颅比原先的缩小了数倍，表面的魂印也暗淡了许多。
    “想跑？”
    凌辰哼笑一声，將紫微圣剑收好。剑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他变成一束业火追了上去。血光之中，他的躯体被一层半透明的血金甲冑虚影笼住——那是前代机甲驍骑的前世战甲投影，在冥河的血海业火法则加持下化作了业火战鎧。甲冑表面流转著精密的魂印纹路，在业火中熠熠生辉。
    五分钟后。
    阳魔天，万木城。
    这座城市建在一片暗红色的密林中央。
    城墙由千年铁木搭建而成，每一根木料都饱含著微弱的灵魂光尘——那是万木城特有的木属性灵魂法则。
    街道上人来人往，各族神魔正在交易、閒谈、爭吵。城墙上，值戍的兵丁正百无聊赖地望著远处的密林。
    在满城神魔惊诧的注视中，天空之上突然裂开一束血光。
    那血光从云层中直贯而下，像是天空被一柄无形的剑从內部刺穿。血光之中蕴含的帝道因果，教城內所有觉醒者的灵魂刻痕都在战慄——那是面对超越自身位阶的灵魂力量时的本能回应。
    伴隨著一声巨大淒切的悲號，无尽墨血坠落下来。那些墨血並非寻常的鲜血，而是螣蟒老祖的雾之法则在受损后流散的灵魂光尘。
    墨血之中掺杂著淡墨的魂印碎片——那是螣蟒老祖被斩伤后流失的灵魂力量。墨血从高空洒落，像是一场墨色的暴雨。
    这些诡异的血浆尚在半空便变成墨色的血雾，飘向万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