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的城墙是黄土夯的，不高，风沙在上面啃出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彼得走进镇门的时候，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汉子同时抬起头。
    不是看热闹的那种看，是打量。
    从头到脚，从他棕色的头髮到他白皙的皮肤，再到他那身乾净得不像话的衣服。
    没有人说话，但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进主街。
    主街不长，沿街是土坯房和几个摆地摊的商贩。
    卖饢饼的，卖陶罐的，卖不知名药材的。
    空气中飘著烤饼和骆驼粪混在一起的味道。
    彼得一边走一边记路，最后走进了一家客栈。
    客栈在街中间，他往里走的时候，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但蜘蛛感应没有反应，威胁应该不大。
    彼得没有回头，推开客栈的门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不大，摆了五六张方桌，零零散散坐著几个客人。
    彼得挑了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小二是个二十出头的瘦高个，肩上搭著条发灰的白毛巾，看见彼得的瞬间愣了一瞬，然后职业本能压过了好奇心，笑著迎上来。
    彼得隨便点了两个菜，小二应声去了后厨。
    不多时，客栈门又被推开了。
    商队的人陆续走进来，裹著深色头巾的首领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几个伙计，每个人的嘴唇还是乾裂著。
    首领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大堂，看见角落里的彼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靠门口的那张大桌坐下。
    几个伙计也跟著坐下，有人把水囊放在桌上，有人揉著被骆驼韁绳勒出印子的手掌。
    小二从后厨端著彼得的两盘菜出来，放下菜，扭头看见那桌商队，眼睛顿时亮了，“马爷！又来了！还是老样子？”
    首领点了点头，小二也不用记，转身就朝后厨喊了一嗓子，“马爷到了！快给马爷备好房间，准备好水！”
    显然这队商人是黑水镇的常客。
    商队几人先后摘下裹在脸上的防沙面巾，露出被风沙吹得粗糙的面孔。
    马爷把面巾叠好放在桌角，“都打起精神。”他扫了几个伙计一眼，“这是最后一站了，等这批货送到地方，一人领一份工钱，回去该歇的歇，该陪老婆孩子的陪老婆孩子。”
    几个伙计脸上露出点笑意。
    小二端著茶壶过来，给每人面前的海碗斟满。
    “马爷，”小二笑嘻嘻地问，“您这批货拉的是什么啊？”
    马爷端起茶碗吹了吹，“一些平常小玩意儿，不值钱，就是路远，跑一趟辛苦。”
    马爷端起碗正要喝，客栈里忽然炸开一声响。
    “结帐！”
    彼得一拍桌子，声音把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过来。
    小二正被这动静嚇了一跳，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
    他放下水壶，转身朝彼得那桌走过去，脸上掛著见惯各种客人的职业笑容。
    “客官您吃好了？一共三十文。”
    “价格倒是不贵，还算公道。”彼得点了点头。
    小二的笑容刚放鬆下来，彼得又开口了，“但是我就是不给。”
    小二的笑容僵在脸上。
    “……客官可是哪里不满意？菜咸了？淡了？您说，我让后厨重新做一份。”
    “味道还可以。”彼得把筷子搁在空碗上，“但是我就是不想给。”
    “瞧客官您说的话，您这一身行头估计比我们店都值钱，能来我们客栈是我们的福分，这顿饭权当我们请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哦？这你都忍？那我说我不但不想结帐，还想让你们赔我点钱呢？”彼得坐在那里，动都没动。
    小二愣了一下，然后弯著腰往前凑了凑，“客官您说个数？”
    “三十两。”
    小二的笑容纹丝不动：“三十两就三十两，我这就去给您拿。”
    “黄金。”彼得把最后两个字补上了。
    小二的笑容终於裂了。
    他直起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乾净，像是被人从脸上揭下来一层皮，露出底下硬邦邦的骨头，“客官，您莫不是故意来找麻烦的？”
    “找麻烦？”彼得拿起桌上的筷子，在空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我这是要精神损失费，你们把好好一盘菜，下了毒就不说了，还做得这么难吃，你知道我刚才吃那盘菜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在想这厨子是不是跟这盘菜有仇。”
    “下毒”两个字一出来，大堂里瞬间安静了。
    角落那桌散客放下筷子，门口那桌商队的伙计同时看向马爷。
    马爷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碗里的茶水微微晃动。
    小二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他盯著彼得，声音压得很低，“客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彼得把筷子搁回碗上，抬起头看著他，“那你告诉我，我那盘菜里多出来的那点东西，是你们厨子不小心掉进去的，还是故意撒上去的？”
    小二没等彼得把话说完，右手往腰后一摸，一道寒光从衣摆下翻出来。
    是把剔骨用的短匕，刃口磨得极薄，直刺彼得胸口，动作很快，不是生手。
    彼得左手一抬，五指扣住小二的手腕，像铁钳一样收紧。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小二脸上的狠厉瞬间扭曲成惨白，嘴巴大张，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叫的哀嚎。
    匕首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抱著手腕瘫跪下去，浑身发抖。
    马爷霍地站起来。
    他身后的几个伙计同时踢开长凳，手已经探进怀里。
    马爷没回头，低声喝了一句：“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客栈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两扇门板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二十几个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络腮鬍子，手里提著一把鬼头大刀，刀背上的铁环隨著他的脚步哗啦啦响。
    身后的跟班有的握斧，有的提棍，还有几个端著弩，弩箭已经卡在弦上，箭头在油灯下泛著冷光。
    络腮鬍子把鬼头大刀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马爷，別那么著急嘛。赶了这么远的路，坐下喝口茶再走也不迟。”
    他身后的跟班把客栈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马爷站在桌前没动。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人，又看了一眼角落里还坐著没动的彼得：“你是谁？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