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拿起了那只装著星辰露的微型水晶瓶。
    瓶中那滴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液体在油灯的光芒下不断变幻著顏色。
    星辰露。
    这种东西在整个大陆上的年產量不超过十滴。
    它只產出於银月王国境內的“星辉泉”，那是一处受到远古星辰之力影响的天然泉眼。
    泉水在经过漫长的矿化和超凡能量渗透之后，会在每年的冬至之夜凝结出极少量的浓缩精华。
    银月塔的炼金术师们將这种精华称为“星辰露”。
    它的核心功能只有一个。
    催化。
    將药剂中各种有效成分之间的化学反应和超凡反应速度提升数十倍，同时保证反应的精確性和可控性不受影响。
    简单来说，如果没有星辰露，罗恩配製的净化药剂需要在恆温环境下缓慢反应至少十二个小时才能达到有效浓度。
    有了星辰露，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不到一个小时。
    在霜墙这种隨时可能遭受攻击的环境下，十二个小时和一个小时之间的差距，就是生和死的差距。
    罗恩小心地打开水晶瓶的封口。
    他將之前处理好的三种材料依次混合在一起。
    隨后將星辰露的水晶瓶倾斜。
    那滴不断变幻顏色的液体从瓶口滑了出来。
    然而在它落下去的瞬间。
    研钵里的一切都变了。
    深蓝色的混合物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流动重组。
    顏色也从深蓝变成靛青，再从靛青变成一种带著银色微光，极其通透的澄蓝色。
    光芒从研钵中溢出来。
    这个反应持续了十几分钟。
    当光芒散去。
    研钵里的液体停止了流动和旋转。
    银蓝色的微光收敛。
    净化药剂，成了。
    罗恩並没有太高新。
    这些数量，远远不够。
    一钵药剂大约只够处理五到六个人的深渊腐蚀伤。
    三十七个人，需要至少六次。
    材料够吗？
    罗恩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冰蓝苔蘚还剩大约一磅多，够再配五次。
    裂隙结晶盐筛选后剩余的纯净部分能配四次。
    霜铁粉末最充裕，剩余量足够配七到八次。
    瓶颈在结晶盐上。
    星辰露也是问题。
    那半滴指甲盖大小的催化剂已经用完了。
    没有星辰露，药剂的反应时间將从一个小时延长到十二个小时。
    在霜墙目前的处境下，十二个小时太长了。
    罗恩想了几秒。
    然后他抬头看向安德烈。
    “城墙基座附近还能刮到结晶盐吗？”
    安德烈点头，“能，但那些盐暴露在外面的时间更长，杂质会更多。”
    “没关係，多刮一些，至少一磅。”
    “是。”
    安德烈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被罗恩叫住了。
    “等一下，你们的药剂储备里，有没有一种叫『月光凝露』的东西？或者成分接近的替代品也行，银白色的液体，滴在铁器上会发出嘶嘶的声音。”
    安德烈想了想，回头看向角落里一个正在给伤员换绷带的年轻人。
    “赫尔，你那边有没有月光凝露？”
    那个叫赫尔的年轻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穿著一件满是血污的灰袍，袍子的前襟上绣著一个已经看不太清的炼金术师学徽。
    一阶炼金术师。
    大概是这支驻军里唯一一个还算得上专业的药剂相关人员了。
    赫尔站起来走过来，打量了罗恩一眼，目光在桌上那钵刚配製完成的澄蓝色药剂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没有月光凝露。”他说，声音带著一丝不太確定的迟疑，“但是，我有大约两盎司的『霜月精华』，是我自己从驻地附近採集的月光花提炼的，纯度不高，大概只有標准品的六成左右...”
    “霜月精华？”罗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对。”赫尔低下头，像是对自己提炼的东西感到不好意思，“我知道纯度不够，在正规的炼金工坊里连废品都算不上，但它的基底成分和月光凝露是同一体系的，如果只是用来做催化替代的话...”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可以。”
    罗恩说了两个字。
    赫尔猛地抬起头。
    “霜月精华的催化效率只有星辰露的十分之一左右，纯度六成的话还要再打个折扣，换算下来，十二个小时的常规反应时间可以缩短到大约四个小时。”
    “不是最理想的，但够用了。”
    罗恩看著赫尔。
    “你叫什么？”
    “赫尔·波顿，一阶炼金术师。”年轻人的声音有些紧张，“去年刚从奥克镇的炼金工坊结业，结业评估的评语是『基础扎实但缺乏天赋』，本来打我算回老家继承父亲的草药铺子，后来魔潮的消息传来，就跟著后勤补给队上了霜墙。”
    他说了一大堆没人问的东西，然后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红著脸闭上了嘴。
    罗恩没有笑。
    “去把你的霜月精华拿来。”他说，“然后留下来帮我。”
    赫尔愣了一下。
    “帮……帮您？”
    “四个小时才能做一钵药剂，我一个人可以做，但如果有一个帮手负责研磨和材料预处理，效率可以提高三成，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赫尔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然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確认自己真的有资格说出这两个字。
    “没问题大人，我能做得到。”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稳了些。
    “去吧。”
    赫尔转身跑了出去。
    跑了两步差点被地上一块鬆动的石板绊倒，踉蹌了一下稳住了身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房间门口。
    安德烈也带著人出去刮盐了。
    房间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罗恩坐在长桌旁边的一把椅子上。
    他没有閒著。
    双手在膝盖上交叠闭著眼睛，精神力沉入了体內。
    魔骑士之核在心臟深处稳定地旋转著，白金与深蓝的光芒一圈一圈地扩散。
    三个小时的高强度药剂配製工作对他的体力消耗不算大，但对精神力的损耗比较明显。
    药剂师在工作时需要持续运用精微感知来监控每一步反应的进程，这种感知的精度要求极高，对精神力的消耗远超普通的法术释放。
    他需要在赫尔回来之前恢復一部分精神力。
    然而在闭目养神的时候，他的精神力却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隱晦，却持续的嗡鸣。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这种震动极其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罗恩刻意去捕捉，几乎不可能察觉。
    但它確实存在，频率大约每三秒一次。
    罗恩想了一会明白过，这是魔潮的“呼吸”。
    三个小时之前罗恩刚到指挥塔的时候，他注意到的脉动频率大约是每四秒一次。
    现在变成了每三秒一次。
    这意味著荒原上的魔物还在增加。
    或者说，那些魔物正在变得更加“活跃”。
    可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下一波攻击不远了。
    罗恩睁开眼睛。
    奥列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房间里。他坐在长桌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下一波什么时候来？”罗恩抬起头问。
    “按照之前的规律，两个小时一波，上一波是在你到达之前大约一个小时结束的。”
    “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差不多。”
    “这一波的规模你估计是多少？”
    奥列格想了想。
    “每一波都比上一波规模更大。”
    “上一波大约衝上来一千二三百只，以二阶的裂脊兽为主，混著几十只三阶的腐翼兽做空中掩护。”
    “这一波如果继续增长，一千五到一千八是保守估计。”
    奥列格皱了皱眉。
    “而且我比较担心另一件事。”
    “后面那几只大的？”
    “对。”奥列格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几只四阶至今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次攻城。”
    “它们在等我们撑不住的那一刻。”
    罗恩没有接话。
    低阶魔物的轮番衝击不是目的。
    消耗才是。
    等到防线上的人筋疲力尽，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那几只真正的高阶存在才会入场。
    如果这几只东西如果同时发起攻击，以霜墙目前的防御力量，撑不过二十分钟。
    奥列格一个人能拦住其中一只四阶的。
    但他拦不住另外。
    何况他现在还带著伤。
    “一个小时。”罗恩站起身来，“够了。”
    “够什么？”
    “够我做一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