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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同一条裂缝

    一
    那天晚上,陆崖去了空地。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那些灰绿色的杂草东倒西歪。空地上的碎石比以前多了很多,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散落在地上,像一个小型的採石场。那块被风蚀出凹坑的大石头还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陆崖脱掉衣服,叠好,放在石头的顶上。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吹得他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不冷。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像一个永不熄灭的炉子,把寒意挡在外面。那团热气已经有锅盖大了,炽白色的,在肚子里缓缓旋转,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陀螺。
    他盘腿坐在大石头的凹坑里,把银色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这颗石头是他从穹顶裂缝深处挖出来的那颗——拳头大小,银色的,炽白色的,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流动。不是新挖的那五颗。新挖的那五颗被他藏在了矿道深处的裂缝里,和那些碎片、灰幣放在一起。那颗最大的新晶核和这颗差不多大,但他没有带出来。他带出来的还是原来那颗——他的第一颗源纹晶,他每天练功用的那颗。
    石头在膝盖上发著银色的光,照著他的脸,照著他的胸口,照著他手臂上的源纹。光在石头里流动,一圈一圈的,像河里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最亮的地方,亮得他不敢直视。漩涡的边缘有纹路在流动,像树根,像河流,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
    他闭上眼睛,开始呼吸。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热气从肚子里升起来。那团锅盖大的热气被呼吸推了一下,开始向上涌动。他引著热气往上走,从腹部到胸口。胸口的主源纹亮了起来,银色的光从衣服的领口漏出来,照在下巴上,把下巴照得像镀了一层银。热气继续往上走,从胸口到喉咙。喉咙处的那道关口已经被冲得很宽了,源力通过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他能感觉到喉咙处有一团温热,像有人往他的嗓子里倒了一杯温水。
    热气从喉咙爬到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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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的那条缝还开著。那是他之前用源力冲开的天门,像头顶上裂开的一道缝隙。缝隙不大,但足够让外面的光涌进来。银色的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和身体里的光匯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匯入同一个湖泊。光从头顶流下来,沿著他的脊椎往下走,流过脖子,流过后背,流过腰,流到脚底。他的整个身体都被那种光充满了,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他“看见”了。
    二
    感知像一只无形的鸟,从头顶的缝隙里飞了出去。它飞过空地,飞过废弃的石屋区,飞过尾矿堆,飞过那条窄窄的小巷,飞到了镇子的上空。他“看见”了镇子里的每一间石屋,每一间石屋里的每一个人。
    他“看见”了石狗家。石狗蹲在灶台前熬药,兰婶坐在床上,靠著墙,手里端著一碗粥。她在喝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得很慢,但很稳。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丝血色。她的源纹——灰色的,但比之前亮了很多,像一盏被重新添了油的灯,火苗稳定了,不再摇摆。
    他“看见”了老钟的棚子。老钟在穹顶边缘的棚子里,坐在矮床上,背靠著墙壁,闭著眼睛。他的怀里揣著那块灰色碎片,碎片在发著微弱的银光,照著他的胸口。他的源纹还是很微弱,灰色的,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纸。但他的心臟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稳。他还活著。
    他把感知转向镇子的中心。
    陈骨的铺子在镇子中间,是整个矿区最显眼的建筑。铺子里有光——不是幽光石的绿光,而是探测石的暗红色光。那道光很亮,暗红色的,从铺子的门缝里、窗缝里渗出来,像一条条红色的蛇爬在青石墙壁上。
    他把感知探进铺子里。
    陈骨坐在柜檯后面。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长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脸色还是那种灰白色,像一张没有上釉的陶器。他的手里拿著探测石——不是放在架子上,而是握在手心里。探测石在发光,暗红色的,很亮,亮得他的手心都被照透了,能看见手指骨头的暗色影子。
    陈骨在看著什么。
    不是探测石,是柜檯上的一样东西。一个小盒子。盒子是铁木做的,黑色,表面刻著一些奇怪的纹路。盒子不大,只有巴掌长,两指宽,上面有一把小铜锁,锁是锁著的。
    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银色的,很淡。那道光从盒子的缝隙里渗出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光很弱,但在探测石的暗红色光中格外显眼,像黑夜中的一只萤火虫。
    陆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盒子上。他把感知探得更近一些,几乎贴到了盒子的表面。他“看见”了——盒子里面是一颗晶核。拳头大小,灰白色的,表面有几道淡银色的纹路。纹路很细,很淡,像被水衝过的墨跡。
    那是他之前挖到的那颗晶核。
    就是那颗他在老鱉道里挖到的、被陈骨没收的、充了公的、扣了他一半工钱的晶核。拳头大小,表面有银色的纹路,会颤,会嗡嗡响。陈骨说它值一百多串灰幣,把它充了公,扣了陆崖的工钱。然后把它锁在了这个盒子里。
    陆崖以为陈骨早就把它卖了。一百多串灰幣,不是小数目,够陈骨在矿区过上好几年的舒服日子。但陈骨没有卖。他把它锁在盒子里,放在柜檯上,每天看著。为什么?
    陆崖把感知探得更深一些。他“看见”了晶核的內部——不是灰白色的石头,而是一团光。银色的,淡淡的,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星。光在晶核里流动,很慢,很弱,像一条快要乾涸的小河。和他在穹顶裂缝里找到的那颗源纹晶相比,这颗晶核的光就像一盏油灯和一堆篝火的区別。但它確实在发光,確实在跳动,確实有源纹在流动。
    陈骨看著那颗晶核,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团黑雾后面的眼睛——有一种陆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贪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在看一个老朋友的表情。
    然后陈骨把盒子锁好——锁已经锁著了,他又拧了一下,確认锁紧了。他把盒子放进柜檯下面的暗格里,关上暗格的门,用一块布盖住。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
    陆崖的感知跟著陈骨。
    陈骨走出了铺子,朝镇子后面走去。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像在散步。油灯在他手里摇晃,昏黄的光在地上画出一圈晃动的光斑。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快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但陈骨用手护著,火苗没有灭。
    他走过了废弃的石屋区,走过了尾矿堆,走过了那条乾涸的排水沟,走到了镇子后面——穹顶裂缝的下方。
    陆崖的心跳快了起来。陈骨去了穹顶裂缝。他站在那里,仰头看著裂缝。裂缝在穹顶上像一道黑色的伤疤,从岩壁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宽的地方能钻进一个人,窄的地方只能伸进一只手。裂缝里透出更暗的光——不是幽光石的绿光,而是另一种光,银色的,很淡,从裂缝深处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陈骨站在那里,仰著头,一动不动。油灯放在脚边,昏黄的光照著他的腿,照著他的脚,照著他脚下的碎石。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穹顶的岩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鬼魂。
    他看了很久。
    陆崖的感知探向裂缝深处。他“看见”了那团光——银色的,很亮,在裂缝深处大约十几丈的地方。那是他之前发现源纹晶的位置。那颗源纹晶已经被他挖走了,但裂缝深处还有光吗?他仔细“看”了——有,但更远了,更深了,在岩壁更深处,大约二十几丈的地方。那里的光比他挖走的那颗更亮,更大,像一颗被埋在岩石里的太阳。
    陈骨也看见了那团光。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探测石。他把探测石从怀里掏出来,举到面前。探测石在发光,暗红色的,很亮,亮得他的手心都被照透了。石头的顏色在变化——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从亮红色变成了血红色。它在告诉陈骨:这里有源纹,很强,很近。
    陈骨站在那里,拿著探测石,对准裂缝深处。探测石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红,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臟。裂缝深处的那团银光也在跳动,和探测石的光互相呼应,像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话。
    陈骨站了很久,然后他收起了探测石。他把石头塞回怀里,弯腰拿起油灯,转过身,往回走了。
    他没有挖。
    陆崖的感知跟著他,看著他走回铺子,閂上门,坐在柜檯后面。他把探测石放回架子上,把油灯吹灭,然后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的源纹——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焦的树根——在缓慢地蠕动。左肋下面那根断了的源纹还在飘,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
    陈骨知道裂缝里有晶核。他知道,但他没有挖。为什么?
    陆崖想不通。陈骨是矿区的统治者,他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探测石告诉他裂缝里有源纹,他就应该去挖,挖出来,卖掉,换成灰幣,换成权力,换成一切他想要的东西。但他没有。他站在裂缝下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深渊,然后退回去了。
    他在怕什么?怕裂缝塌方?怕毒气?怕——里面有什么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坐在大石头的凹坑里,心跳得很快。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墨绿,天快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
    他把膝盖上的源纹晶塞回怀里,贴著胸口。石头还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一下,两下,三下。他站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从大石头的凹坑里走出来,赤著脚踩在碎石上。碎石硌得脚底有点疼,但他没有在意。他朝镇子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跑。
    他必须再去一次穹顶裂缝。不是去挖晶核——他刚挖了五颗,够了。而是去看看陈骨为什么没有挖。裂缝深处还有光,比他挖走的那颗更亮,更大。那是什么?是更大的源纹晶?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他走回住处的时候,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完全黑了。他閂上门,躺在石床上,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还在旋转,锅盖大,炽白色。但他没有心情练功。他的脑子里全是陈骨站在裂缝下面的画面——仰著头,拿著探测石,探测石的光亮得像血,裂缝深处的银光在跳动。陈骨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在怕什么?
    陆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里藏著老钟的布袋,布袋里藏著灰幣和源纹晶。那些东西是他往上走的台阶,是他离开矿区的路。但陈骨站在裂缝下面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条更深的路。一条陈骨都不敢走的路。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很久才睡著。
    四
    第二天,铜锣响的时候,陆崖已经在矿道里了。
    他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去了一趟穹顶边缘。他没有走近裂缝,只是远远地用感知探了一下。裂缝深处的那团光还在,银色的,很亮,比之前更亮了。它在跳动,一明一暗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活的东西。他没有进去。他不敢。陈骨都不敢进去,他凭什么敢?
    他在矿道里干了一天的活。肩膀上的茧又厚了一层,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他多挖了十斤幽光石,像往常一样。猴三称矿石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在册子上划了一笔。铁头今天打了一个人,是新来的小伙子,叫二狗,才十七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铁头一拳打在他脸上,他的鼻子破了,血流了一脸,跪在地上哭。没有人敢去扶他。
    陆崖看著二狗的血滴在碎石上,红红的,像一朵朵小小的花。他的手里攥著镐头,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他的脑子里全是陈骨站在裂缝下面的画面。陈骨在怕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去了裂缝深处,他可能会遇到陈骨都怕的东西。他还没有准备好。
    收工后,他没有去空地。他直接回了住处,閂上门,从墙缝里取出那颗最大的新晶核——从旧矿道挖出来的那颗,拳头大小,银色的,和原来的那颗差不多大。他把两颗源纹晶並排放在石床上,一颗是原来的,一颗是新挖的。两颗都在发光,银色的,炽白色的,光在石头里流动,像两条小河。两颗都在跳,心跳合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对话。
    他看著那两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收好,塞回墙缝里,压上石板。石板按下去的时候,他感觉下面的石头在跳,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急著要出来。
    他躺在石床上,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在旋转,锅盖大,炽白色。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穹顶裂缝。
    裂缝深处的那团光还在。银色的,很亮。它在跳,一明一暗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活的东西。他把感知探得更深一些,往那团光的更深处去。他“看见”了——不是石头,不是晶核,而是一个东西。一个被光包裹著的东西。它很大,比他整个人还大。它的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砸碎的巨石,又像一棵倒下的树。它被埋在岩石深处,光从它的裂缝里渗出来,银色的,炽白色的,照亮了周围的岩壁。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陈骨害怕的东西。也是他必须去面对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团银色的光,和那颗被埋在岩石深处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会去的。”他小声说。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等他的刀再长一些,再稳一些,等他的源纹再宽一些,再亮一些,等他不怕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很久才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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