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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药渣

    猴三是第三天来的。
    这三天里,陈骨的探测石没有停过。它躺在铺子的柜檯上,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陈骨坐在柜檯后面,除了每天去一趟矿道,其余时间都在那里坐著。他不说话,不拨算盘,不翻册子。就那么坐著,手心里攥著探测石,拇指在上面慢慢地摩挲。
    陆崖每天用感知“看”他。每一次,陈骨都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他的源纹——那些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焦的树根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左肋下面那根断了的源纹在飘,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两端在空气中无力地晃动。
    探测石的光每天都会扫过镇子的每一个角落。它扫过石狗家,扫过老钟的棚子,扫过陆崖的住处。每一次扫过,陆崖的心跳都会快一拍。他把六颗源纹晶藏在矿道深处的裂缝里,把源纹压到最弱,把所有的光都收进身体里。他不知道探测石能不能隔著泥土和岩石感应到那些晶核。他不敢赌。所以他每天下矿的时候,都会去裂缝里看一眼——布袋还在,石头还在,光还在,没有被人动过。
    三天过去了,陈骨没有派人来搜他的屋子。但陆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准备好了。
    药味。
    从石狗那里要来的药渣,他熬了整整两天。第一天晚上,他把药渣倒进锅里,加水,生火,熬了半个时辰。药汁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瀰漫了整个屋子。他把药渣捞出来,把药汁倒掉,又加水,再熬。反覆了三次,直到药味渗进了墙壁的每一条裂缝,渗进了乾草的每一根纤维,渗进了被子的每一缕棉絮。
    第二天,他又熬了一次。这次他把药渣从石狗家带回来的时候,石狗问他:“你要这么多药渣干什么?”陆崖说:“驱虫。”石狗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在矿区,追问是最危险的事。
    现在,他的屋子里全是药味。苦涩的,像烧焦的树根,和石狗家一模一样。站在门口就能闻到,站在巷口也能闻到。猴三不喜欢药味。每次去石狗家收利钱,他都是捂著鼻子站在门口,让石狗把灰幣送出来。陆崖赌的就是这个——猴三不喜欢药味,他不会在药味重的屋子里待太久。
    第三天,猴三来了。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陆崖刚从矿道回来,还没坐下,就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猴三的脚步很轻,像猫,几乎听不见。但陆崖的感知比耳朵灵。他“看见”了猴三从主街拐进巷子,后面跟著铁头。铁头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带著一种沉闷的震动,像锤子砸在地上。
    陆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没有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肚子里那团热气稳住,把源纹压到最弱。他的身上没有晶核——所有的晶核都藏在矿道裂缝里。他的身上只有二十五枚灰幣,一张破布,一根铁丝。没有源纹波动,没有银光。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著木勺,在锅里搅著。锅里没有东西,只有水和药渣。药渣已经熬了第三遍了,顏色淡得像茶,但气味还在。
    门被推开了。
    猴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鼻子皱了一下,像闻到了什么噁心的东西。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像两颗脏了的石子,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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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头站在他身后,像一堵墙。他的光头在绿光中反著光,他的眼睛盯著陆崖,像两颗钉子。
    “陈爷让我来看看。”猴三的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你这屋里什么味?”
    “药味。”陆崖说。他没有放下木勺,继续在锅里搅著。锅里的水是棕色的,药渣在锅底翻腾,像一群被煮烂了的虫子。
    “谁病了?”
    “我没病。石狗他妈病了,药味太重,我帮他熬一点。”
    猴三盯著他看了几息。他的眼睛在屋子里扫来扫去——扫过灶台,扫过石床,扫过墙角,扫过墙缝。他的目光在墙缝那里停了一下。墙缝是空的——陆崖把所有的东西都转移了,连灰幣都带走了。墙缝里只有灰尘和蜘蛛网。
    猴三走进来了。不是大步走进来,而是一步一步地蹭进来,像脚底下踩著什么东西。他的鼻子一直皱著,嘴巴一直捂著,眼睛一直在扫。他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的药渣。棕色的,碎碎的,飘在水面上,像一堆烂树叶。他用脚尖踢了踢灶台底下的灰,灰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你一个人住?”
    “嗯。”
    “最近有没有人来找你?”
    “石狗来过。老钟来过。”
    “老钟?”猴三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送药。他认识白大夫。”
    猴三没有再问。他走到石床边,掀开乾草看了看。乾草下面是石板,石板上什么也没有。他用手在石板上敲了敲,声音是实的,没有暗格。他又走到墙角,踢了踢那口旧木箱。木箱是赵老四给的,旧,但结实。箱子里装著碎布和几件旧衣服,没有別的东西。他没有打开箱子——箱子没有锁,一掀盖子就能看见。他掀了,看了,又盖上了。
    铁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陆崖,像一只猫盯著老鼠洞。陆崖没有看他,继续搅锅里的药渣。他的手很稳,木勺在锅里转著,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猴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他走到门口,把捂著鼻子的袖子放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新鲜多了。他回头看了陆崖一眼。
    “陈爷说,最近有人在镇子里偷东西。你看见了没有?”
    “没有。”
    “你听见了什么?”
    “没有。”
    猴三盯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相信,而是一种“我知道是你但我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他转过身,走了。铁头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陆崖看见了。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警告,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在掂量什么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猴三的脚步声像猫,很快就消失了。铁头的脚步声像锤子,一下,一下,敲了很久才消失。
    陆崖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握著木勺。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那种“撑过去了”之后的余震。他把木勺放在灶台上,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閂上门閂。然后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掌是热的,脸是凉的。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膝盖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那天晚上,陆崖没有去空地。他去了石狗家。
    石狗正在熬药。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苗舔著锅底,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响。兰婶坐在床上,靠著墙,手里端著一碗粥。她看见陆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的涟漪,盪了一下就没了。
    “阿崖来了。”兰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婶。”陆崖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矮凳是石狗用废矿料削的,三条腿,坐著有点晃。他坐下来的时候,凳子往左边歪了一下,他赶紧用腿撑住。
    石狗蹲在灶台前,用扇子扇火。他看见陆崖,没有说话,继续扇。火苗被扇子扇得东倒西歪,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猴三去你那儿了?”石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崖能听见。
    “去了。”
    “搜了?”
    “转了转。没搜出什么。”
    “药味管用了?”
    “管用了。”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扇子指了指墙角。墙角有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药渣。“你还要吗?我这里还有很多。”
    “够了。今天熬过了,明天不知道。”
    石狗把扇子放下,转过身,看著陆崖。他的眼睛在灶火的光里显得很亮,瞳孔里映著火苗的影子。他的脸上有烟燻的黑灰,额头上有一条被碎石划破的血痕,血已经干了。他的嘴唇乾裂了,有几道口子,渗出血丝。
    “阿崖,陈骨在找什么?”
    陆崖看著石狗,看了很久。他在想,要不要告诉石狗。石狗是他的朋友,是他在矿区唯一信得过的人。石狗为他挡过铁头的拳头,为他挨过猴三的竹鞭,为他做过很多他永远还不起的事情。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晶核。”陆崖说,“我之前挖到的那颗,被陈骨没收的那颗。我把它拿回来了。”
    石狗的眼睛瞪大了。“你从陈骨那里偷的?”
    “拿回来的。那是我的。”
    石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看著灶膛里的火。火苗在跳,一明一暗的,照著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算一笔帐的光。
    “陈骨知道了?”
    “知道了。他在找。”
    “找到了会怎样?”
    陆崖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陈骨会杀了他。不是打,不是罚,是杀。陈骨不会容忍任何人偷他的东西,尤其是一颗晶核,一颗认了主的、银色的、会发光的晶核。那颗晶核不只是值钱,它是陈骨和景霄天之间的某种联繫——陆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陈骨在乎那颗晶核,比在乎任何东西都在乎。
    石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把那个装药渣的布袋提起来,递给陆崖。“拿去。多熬几天。猴三不喜欢药味,陈骨也不喜欢。你屋里药味越重,他们越不想进去。”
    陆崖接过布袋。布袋很重,里面全是湿漉漉的药渣,压得他的手往下沉。他把布袋抱在怀里,药渣的苦味钻进鼻腔,刺激得他的眼睛酸了一下。
    “石狗,你不怕?”
    “怕什么?”
    “怕被我连累。”
    石狗看著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普通的、更温暖的光,像一个普通人看到朋友有难时脸上会有的那种光。
    “你连累我什么了?你借我钱给我妈买药,你帮我妈熬药,你从陈骨那里偷晶核不是为了自己——你是为了上去。你上去了,下来接我们。你连累我什么了?”
    陆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堵住了。他抱著布袋,站在灶台边,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嘴角有血丝。他的右腿蜷著,左腿也伤了——旧矿道塌方砸的,还没好利索。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我会下来的。”陆崖说。
    “我知道。”
    陆崖抱著布袋,走了出去。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墨绿,天快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慢,很沉。布袋里的药渣在晃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閂上门,把药渣倒进锅里,加水,生火。火苗舔著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苦涩的气味瀰漫开来,填满了整间屋子。他蹲在灶台前,用木勺搅著药渣,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他在想。陈骨不会罢休。猴三今天来,只是看看。如果他没找到什么,下次就会带更多的人来,翻得更彻底。药味能挡住猴三,但挡不住陈骨。陈骨不怕药味——陈骨什么都不怕。他怕的只有一样东西:源纹。他怕的是银色源纹。他怕的是陆崖。
    陆崖把木勺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墙边,蹲下来,把手伸进墙缝。墙缝是空的——他把所有东西都转移到了矿道裂缝里。但他的手指在墙缝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灰色的碎片。是老钟给他的第一块碎片,最小的一块。他捨不得带到矿道里去,怕弄丟了。他把它塞在墙缝最深处,用灰尘盖著。
    他把碎片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碎片是凉的,灰白色的,表面有几道淡淡的银色纹路。纹路很细,很淡,像被水衝过的墨跡。它在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他把碎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源纹从掌心涌出来,流进碎片里。碎片里的光涌出来,流进他的身体。很小,很弱,但很暖。
    他睁开眼睛,把碎片塞回墙缝里,用灰尘盖好。然后他走回灶台前,继续搅药渣。药渣在锅里翻滚,像一群被煮烂了的虫子。苦涩的气味在屋子里瀰漫,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他搅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变成了深棕色,久到药渣碎成了渣滓,久到灶膛里的火灭了。他把锅端下来,把药渣捞出来,装进布袋里。布袋湿漉漉的,沉甸甸的,他把它放在墙角,和赵老四给的旧木箱並排放著。
    然后他躺在石床上,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团热气在旋转,很大,很亮,很热。但他把它的光压住了——他把它压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一丝银光漏出来。他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把所有的光都收进了身体里。
    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陈骨的铺子。
    探测石还在发光。暗红色的,很亮。陈骨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探测石,拇指在上面慢慢地摩挲。他的眼睛闭著,但他的源纹在动——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焦的树根,在缓慢地蠕动。他的左肋下面那根断了的源纹在飘,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
    探测石的光扫过镇子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石屋,每一条裂缝。它扫过陆崖的屋子,在药味中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源纹波动。没有晶核的光。
    陆崖鬆了一口气。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他的脑子里有姐姐的笑容,有第五层的银光,有那句“往上走,来找我”。
    “快了。”他小声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缝里藏著那块最小的碎片,碎片在黑暗中发著微弱的银光。他看不见那道光——它被灰尘盖住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等他。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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