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希铣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没想到郭威会先到。
    僕固怀恩命仆固玢带大部队走官道，自己抄近路赶来天德军，就是想抢在郭威前头。康希铣得了信，一早便出城去接应，两人在半道上碰了头，一路说说笑笑回来。
    却没料到郭威走的也是官道，竟然还先僕固怀恩一步。
    “回稟节帅，”康希铣隨意拱了拱手，“末將今日出城，是去迎接仆固將军的援军。”
    僕固怀恩点了点头：“不错，康副使是来接应我的。路上耽搁了些时辰，不算什么大事。”
    在他看来，凭自己的资歷，郭威再怎么不满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脸，只要郭威认了这个理由，那自己在天德军的地位就永远压郭威一头。
    毕竟，一个副使不迎接主帅，反去迎接客军，传出去天德军內谁还会当他一回事？
    其他人也都抱著看热闹的心思，想看看郭威怎么处置，是不是软柿子。
    郭威看著康希铣，又看了看僕固怀恩。
    然后他站起身。
    刺啦。
    横刀出鞘，刀光在烛火下一闪。
    “身为副使，战时擅离职守，视军规如无物，等同叛国。”
    郭威声音冷的像铁。
    “来人，將其拿下，军法处置。”
    话音落定，郑三带著几名侍卫掀帘而入。
    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一样，两人架胳膊，一人按肩膀，一把將康希铣摁在了地上，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帐中所有人都呆住了。
    张齐丘脸色僵住，契苾嘉张著嘴，几个校尉旅帅互相对视，脑子里一片空白。
    僕固怀恩的脸色铁青。
    “郭威！你……”
    他刚开口，就对上了郭威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但隱约透著杀机。
    僕固怀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康希铣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大喊。
    “我不服！郭威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某在天德军拼杀的时候，你还在吃奶！你凭什么……”
    郑三扯下腰间的汗巾，一把塞进了他嘴里。
    帐中彻底安静了。
    张齐丘第一个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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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帅，康副使虽有过失，但念其在天德军多年，劳苦功高，可否从轻发落？”
    契苾嘉也跟著道：“节帅，康副使资歷深厚，此时正值用人之际，还望节帅三思。”
    几个校尉旅帅也纷纷附和，意思很明確。
    僕固怀恩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他想求情，但拉不下那个脸。
    他心想，这小子既然带过兵，应该知道初来乍到不宜大开杀戒。杀一个副使，天德军上下人心惶惶，仗还怎么打？
    多半是嚇唬嚇唬，做做样子，给个下马威就完了。
    郭威隨意瞥了僕固怀恩一眼，心中冷笑。
    郭子仪给的那份名册他翻了不止一遍。
    康希铣，资歷老，战功平平，最擅长打压后进和贪墨军餉。天德军这几年补给短缺，有一半是被他吃了。
    郭子仪治军以宽厚著称，推心置腹，士卒愿为其效死。
    但宽厚的另一面就是纵容，纵容的结果就是腐败。天德军的將领们吃空餉、喝兵血、欺压新卒，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这不是郭子仪的错，是制度的问题。但眼下郭威没工夫改制度，他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杀一个，震住所有人。
    康希铣就是那个最合適的人选，资歷老但没多少战功，贪得多但没靠山，杀了他，天德军的將领们会怕，但不会反。
    至於僕固怀恩的面子，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把这样的人留在自己麾下，除了掣肘別无他用，甚至容易在关键时候给自己放冷箭。
    “推出去，斩！”
    帐中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嚇唬人。
    直到郑三几人真的拖著康希铣往外走。
    康希铣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塞著汗巾，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拼命扭头，目光死死盯著僕固怀恩，眼里全是哀求。
    僕固怀恩额头青筋暴跳，但他忍住了向郭威求饶的想法。
    帐外有八百神策军，都是郭威的嫡系，他要是这时候开口，万一郭威借题发挥把他也搭进去，那就不是丟面子的事了。
    他移开了目光。
    康希铣被拖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
    几息之后，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噗嗤。
    刀子断头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然后是一阵寂静。
    帐中没有人说话。
    张齐丘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天德军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次军法处置，但从没见过一个刚到任的节度使，连帅案都没坐热，就斩了副使。
    契苾嘉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几个校尉旅帅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僕固怀恩黑著脸，一言不发。
    郭威看向他，语气缓和了几分。
    “仆固將军远道而来，辛苦了。来人，给仆固將军搬把胡凳。”
    僕固怀恩盯著他看了两息，转身走了，帐帘被他摔得哗啦响。
    “仆固將军不是来商议军力部署的吗？”郭威在后面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郭威收回目光，转向帐中眾人。
    满帐皆噤若寒蝉，再无先前的牢骚。
    “郭大帅以宽厚著称，带军推心置腹，士卒皆愿为其效死，某深感钦佩。”
    郭威神色平静。
    “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某杀康希铣並非全因其擅离职守。打压异己、窃据功劳姑且不论，其贪污军餉之巨更是骇人听闻。此事尔等皆知，某便不再多言。”
    几个將领低著头，没人吭声，但有人的眼里闪了一下。
    “神策军的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不论胡汉，不论出身。这个规矩同样適用天德军。”
    郭威的目光落在契苾嘉身上。
    “契苾將军。”
    契苾嘉浑身一震，抱拳道：“末將在。”
    “你是铁勒人，十五岁从军，在天德军干了十五年……”
    郭威一桩一桩地数，契苾嘉的眼睛越瞪越大。
    “你本该升左厢兵马使，但这个位子被康希铣给顶了。”
    契苾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了头。
    “从今日起，你暂代天德军副使。等剿灭阿史那从礼，某上奏陛下，正式任命。”
    契苾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单膝跪地，压不住的喜悦。
    “末將愿为节帅效死！”
    “不用效死，打好仗就行。”
    郭威又转向其他人，一个一个点名，说出他们的履歷和功劳，该提拔的提拔，该嘉奖的嘉奖。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脸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新来的节度使，竟然对天德军每个將领的底细都一清二楚，眾人的神情从恐惧变成了敬畏，又从敬畏变成了心悦诚服。
    就在眾人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郭威再次开口。
    “某知道天德军不止康希铣一人贪墨。”
    喜悦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但某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內，主动找杜判官交代清楚的，某概不追究。三天之后，若有执迷不悟者，军法处置。”
    他扫了一眼眾人。
    “都听明白了？”
    “明白！”
    “出去吧。张齐丘留下。”
    眾人鱼贯而出，脚步比进来时轻了许多，也快了许多。
    帐中只剩郭威和张齐丘两人。
    张齐丘坐在胡凳上，看著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先杀后赏，恩威並施。杀该杀的人，赏该赏的人，天德军的將领们既怕他又服他，既感激他又不敢糊弄他。
    不愧为被大帅讚赏的年轻人。
    “张公。”郭威的语气温和了许多，“某初来乍到，对天德军的情况不熟，对朔方的民情更是一窍不通。日后还要多仰仗张公。”
    张齐丘拱手：“节帅客气了。”
    “某的判官杜甫，是个读书人，打仗不行，但做事认真。某想让他跟著张公学学，如何治理地方、如何安抚百姓、如何筹措粮草。望张公不吝赐教。”
    张齐丘看著郭威，忽然笑了。
    这个年轻人杀人的时候像头狼，说话的时候像个晚辈。
    “老夫义不容辞。”
    郭威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
    帐外忽然传来剧烈的喧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