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晟那天在会议室里，鼓励韦家辉和袁英明的话，说的相当热血澎湃。
    但想法再美好，具体怎么边剪边拍，老实讲他自己也没干过。究竟如何顺理成章的开始，还是个问题。
    他只能像个刚开始学走步的小孩，一切都要从摔跟头和小心翼翼保持平衡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里，霍晟除了盯拍摄、写剧本，剩下的时间全泡在製作大楼的资料室里。
    80年代起，tvb学习曰本，开始使用一种既便宜又可以重复使用的载体，叫做betacam sp。
    相当於现在的“顶配u盘+硬碟”。
    但betacam sp不是透明胶片，不塞进机器里放，看不出拍了什么。
    所以霍晟只能在场记那里复印了前十集的场记单，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每天拍了多少条带子，每条素材的大致內容，还有素材带的编號。
    他標得很仔细，同场戏要反覆对好几遍，生怕標错了位置。
    寧婉还是雷打不动的来送饭，看他脚不沾地的翻场记单，忍不住问，“霍老师，您在做什么呢？”
    “预剪辑。”
    霍晟头都没抬。
    “您还会剪辑？”寧婉震撼。
    “不会。”
    他摇了摇头，“正在学习中。”
    霍晟的学习能力很不错，到第三天，手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標註好的剧本。
    第一集到第十集，每场戏用什么素材、大概在什么位置、建议剪多长，全写在上面。
    这就算前期准备工作暂时结束。
    袁英明那边也没閒著。
    一周的时间，他带著剧组连轴转，把前三集需要的外景和內景拍了个七七八八。
    每天收工后，素材带整整齐齐地码在摄影棚门口的架子上，標籤上写著日期和场次，再由专人，也就是导演助理刘宇，护送到霍晟办公室。
    霍晟再把这些betacam sp的带子收集起来，堆在架子上，標籤上仔细註明拍摄的日期和场次。
    刘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很有场记的样子。
    而且很话嘮，十四岁就在tvb摸爬滚打了，练得一身邵氏的江湖味。
    “霍主创，带子送来了。”
    他把铁皮箱子往桌上一搁。
    “辛苦了。”霍晟还在翻场记单。
    “没什么，份內的事。”
    刘宇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顺手从口袋里掏出盒烟，又想起什么，抽出一根递给霍晟，“您来一根。”
    “我不抽菸。”
    霍晟摇头。
    “您不介意吧？”刘宇又问。
    “没关係。”
    霍晟说完，隨口问起剪辑的事，“tvb的剪辑室你了解么？”
    刘宇点上烟，吸了一口，这才放鬆下来，“那怎么可能不了解？tvb的剪辑室，一般除了剪辑师，我去的应该是最勤的。”
    说到这里，刘宇还有点小骄傲，“咱台里剪片的老梁，看到我都烦。”
    霍晟扯了扯嘴角，不明白被人烦有什么好骄傲的，他又继续打探道：“老梁脾气怎么样？”
    “那是相当火爆。”
    刘宇笑了笑，“所以我劝您剪片子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不然要是出了点错，后面非常麻烦的。那么多带子，后期改的话，光是倒带、打点、重新录都要费很大力气。
    我记得那一年拍《义不容情》那会儿，就出过问题。”
    “嗯？”
    霍晟没听过韦家辉过去的事，好奇道：“发生什么了？”
    刘宇哈哈一笑，“当时片子都粗剪好了，但是韦监製觉得有一段配乐不对，非要改。老梁那时大发雷霆，当眾表示坚决不改。”
    “后来改了么？”
    “当然改了。老梁也就是嘴上说一说，监製说要改，他不可能不给改的。”
    霍晟点点头，这么听来，倒也还行。
    两人大概聊了一会儿，其实主要是刘宇一个劲儿的在那说，说著说著就跑题了，还好他明天还有拍摄，不宜睡得太迟，结束了聊天，回宿舍洗漱。
    到了第二天，霍晟就把素材带送去剪辑室转录上载。
    最近剪辑室活不多，不用排队。早上把前十集的素材带送过去，晚上就拿到了粗编用的母带。
    拿到母带的时候，霍晟鬆了口气。
    上载这活儿也不简单，万一录像机磁头磨损、带子缠绕、信號丟失，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导致素材白拍，对於《大时代》可就是雪上加霜了。
    这种事在tvb隔三差五就会碰上一次，不稀奇。
    等这些事忙完，霍晟才终於初步看到袁英明拍出来的成果。接下来就是剪接，到这一步就比较困难了。
    tvb的剪辑室在製作大楼三层，他乘电梯下去，找到门口，门上的玻璃窗贴著磨砂纸，看不清里面。
    霍晟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繚绕，老梁正叼著烟，对著两盘带子发愁。
    听见门响，他头都没回，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谁啊？”
    “我是《大时代》的编剧，霍晟。”
    老梁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里带著点审视：“你就是韦监製说的那个要边拍边剪的？”
    “是。”
    霍晟把剧本和场记单放在桌上，“我做了些准备工作，您看看。”
    老梁没看，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你说你一个编剧写你的剧本，我剪我的片子不好吗？外行人成天异想天开。”
    “我知道。”
    霍晟笑了笑，“要是有办法，我也不愿意这么干。”
    老梁斜眼看他，“赶进度也不是这么个赶法，这不是瞎胡闹么？”
    霍晟没急著接话。
    他知道老梁不是故意为难，是真的觉得这个做法不靠谱——在1992年的tvb，没人这么干过，听起来確实像天方夜谭。
    他翻开剧本第一页，指著旁边的標註：“不多麻烦您，就先试一场。您看这里，第三场，方进新住院那场戏。
    我查了场记单，这条素材在b-03带上，时间码12分34秒到15分22秒。您不用一盘一盘翻，直接调这段就行。”
    老梁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转身把b-03带塞进放机。倒带、打点。监视器上的时间码停在12:34:00。
    画面跳出来了，方进新躺在病床上，丁蟹坐在床边絮叨，正是那场戏。
    他回头看了霍晟一眼，来了点儿兴趣。
    “往后拖，到15分22秒。”霍晟说。
    老梁照做，画面停在方进新闭眼流泪的瞬间，情绪刚好顶到顶点。
    “就这一段，直接录到成片带上。”
    霍晟说。
    老梁没吭声，把这一段录了进去。然后他回过头，重新打量霍晟。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准？”
    “写剧本的时候，我把每场戏的时长都卡过了。”霍晟说。
    老梁沉默了几秒，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行，那你把每场戏的素材位置都给我標出来，我照著你的来。”
    “已经標好了。”
    霍晟把厚厚一沓纸放在桌上，“这是前三集的时间码索引，每场戏用哪盘带子、从哪到哪，都写清楚了。”
    老梁翻了翻，越翻眼睛越亮。
    他抬头看霍晟，咧嘴笑了一下：“嘿，你小子，有点儿东西，我干了几十年，没这么省心过。”
    “能行就成。”
    霍晟心里的想法得到验证，也踏实了，笑道：“那咱们就继续按这个方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