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和周正走在最前头。
    对面急匆匆跑来一个人，头髮乱糟糟，眼窝深陷，鞋上沾著煤灰，隔老远就朝陈红伸出手，脸上泛著笑容：“哎呀，周老板！久仰久仰！“
    他正是这座矿的主人，马有禄。
    陈红连眼皮都没抬，侧头看了周正一眼。
    周正跨出一步，一把握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用力晃了晃：“马老板，你好。“
    马有禄愣了一下，视线从陈红移到周正脸上，上下打量。
    这谁？
    眼前这小子十八九岁，怎么看都不像能掏出几百万的主。
    他疑惑地看向陈红：“这位是……“
    “我姓周，“周正鬆开手，往旁边让了半步，手掌朝陈红一引，“这是我们陈总。“
    “嗷嗷嗷。”
    马有禄心里立刻有了判断：原来要买矿的人姓陈，姓周的小子应该是他的秘书或司机。
    “陈总，里边请，里边请。“
    陈红微点下巴，踩著高跟鞋咯噔咯噔往前走。
    马有禄赶紧跟上：“陈总，我们这矿年產十五万吨，主焦煤，品质您放心——“
    “这路怎么坑坑洼洼的？“陈红並没有听他说话，而是皱眉低头看鞋，“我昨天刚在香港买的新鞋。“
    周正看她一眼，心说这女的进入角色还挺快。
    马有禄：“……呃，矿区嘛，路是差了点，半掛车压的，这也说明矿质量好，出货多。“
    周正打圆场：“陈总，马总说得有道理，咱们先看看矿，路的事之后再说。“
    “对对对，先看矿。“
    ……
    办公室是一排简易板房，地上全是煤灰脚印。
    陈红站在门口，皱著眉头看了三秒：“就这儿？”
    马有禄尷尬地笑：“条件简陋了点，您將就——”
    “我將就不了。”陈红直接打断，她不耐烦的转头看周正，语气嫌弃的不行，“你就选的这种矿？”
    周正赔著笑：“陈总，咱先看看，不行再去下一家。“
    马有禄一听下一家，立马急了，赶紧推开门：“陈总您先进来坐，喝杯茶，我让人拿资料。“
    陈红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刚坐下就浑身不得劲儿。
    “这什么茶？“
    “……我给您换。“
    “椅子这么硬，坐板儿上得了唄？“
    “……有垫子，有垫子。“
    “空调呢？摆设啊？“
    马有禄满头大汗地调空调。
    周正看著她身上的皮草，嘴角抽了抽，没敢说话。
    周大勇在旁边拽了拽周正，悄悄指了指自己脑袋，又指了指陈红。
    那意思：你找的这女的脑子正常不？
    周正赶紧把他爸的手按下去，使了个眼色：別闹。
    陈红余光瞥见那爷俩的小动作，攥了攥拳头。
    马有禄擦著汗：“条件確实一般，但矿是好矿，绝对好矿……“
    陈红看了看这父子俩，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她嘴角一勾，突然开口：“其实好不好矿我並不在乎——”
    她说著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皮草往两边一敞，朝著周正抬了抬下巴。
    “主要是我这小情人想买座矿玩玩，他活儿好，哄得我开心，就当给他买个玩具。”
    周正：？？？
    周二勇瞪大眼，视线在两人身边来回扫，心说：我说呢这臭小子哪儿来的钱买矿，合著是傍上富婆了。
    周大勇此刻的脸色已经黑了。
    马有禄愣了一下，瞅瞅暴发户似的陈红，又看看周正。
    搞了半天，这小白脸才是正主啊。
    只要搞定他，听那女的意思，肯定会给他买的，这小子看起来年纪也不大，啥都不懂的样子，说不定糊弄两下就能把这个矿出手。
    他赶忙將一叠资料递给周正：“周总，您看，这是开採证、安全许可证，还有去年產量报表……年產十五万吨，主焦煤，品质绝对……“
    “才十五万吨？”陈红闻言又皱起眉头，手指敲了敲桌面：“小矿啊。“
    “这不算小了，中小型里算……“
    “还是太小。“
    陈红表情颇为不耐，瞪了一眼周正。
    “这矿能挣几个钱？”
    周正进入角色也很快，他凑过去，捏了捏她肩膀，撒娇似的说：“宝贝，我想先买一个小的玩一玩，再说了，你不都答应我了嘛。“
    宝贝？
    陈红差点没绷住。
    叫的这么丝滑，仿佛私下里两人经常这么叫。
    她不情不愿地冷哼一声，捏了捏周正的脸：“没出息，也就是你了，不然我才没这閒工夫跟你闹著玩。“
    周正：……
    他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身后他爸的呼吸声越来越粗了。
    再这么演下去，他爸非得当场抽他不可。
    “马老板，咱们直接说正事儿吧，”周正翻开资料看了看，“安全生產许可证，今年三月就到期了？”
    马有禄一愣脸色变了变：“哦，这个正在续，手续报上去了。“
    周正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翻。
    “设备清单？“
    “有有有。“马有禄又掏出一张纸。
    周正扫了一眼：“採煤机98年的？用了四年？“
    “四年不算老，保养得好——“
    “液压支架呢？也是98年的？“
    马有禄咽了口唾沫：“……是。“
    周正把清单放下：“这些设备，有没有抵押给银行或者个人？“
    马有禄的笑容僵住了。
    “马老板？“
    “没有没有，“他连连摆手，“绝对没有。“
    陈红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嘖了一声。
    这臭小子，准备得还挺充分。
    “行了，“她突然开口，语气不耐烦，“这些破纸看来看去有什么意思？你直接去看矿，我在这儿等你，看上了咱就直接买！“
    “行，“周正站起来，“马老板，劳驾带路。“
    “好的，好的。”马有禄大喜。
    从板房出来，马有禄在前面带路，周正三人跟在后面。
    矿区的路全是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正四处张望。
    左手边一排低矮砖房，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著。
    几个光膀子矿工蹲在门口吃饭，端著搪瓷盆，看见他们走过来，抬头瞅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拉。
    再往前，是一大片堆煤场。
    黑漆漆的煤堆跟小山似的，一辆铲车正往卡车上装煤，铲斗抬起来的时候，煤灰哗啦啦往下掉，扬起一片黑雾。
    马有禄边走边介绍：“周总你看，这是咱们的主井提升机，苏联进口的，87年的老傢伙，但皮实耐操——”
    周正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这是井口。”
    马有禄指著前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上方架著一盏矿灯，旁边竖著块牌子，白底红字写著“安全第一”。
    周正看了看：“马老板，这井有多深？”
    “两百多米，不算深。”
    “通风系统呢？”
    “有有有，主扇、备扇都有。”
    “去年检修过几次？”
    马有禄张了张嘴：“……这个，得问技术员。”
    周正没再问，弯下腰钻进了罐笼。
    罐笼是那种老式的铁笼子，四周没遮没挡，脚底下是铁板，踩上去哐当哐当响。
    马有禄拉上铁柵门，朝上面喊了一嗓子：“走——”
    ……
    井下，巷道昏暗潮湿，头顶矿灯滋滋作响。
    周正突然开口：“安全生產许可证原件，我看一下？“
    “啊？哦，在这儿……“
    周正接过来，扫了一眼：“98年办的，2000年新规后没覆审？“
    马有禄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正在办，正在办……“
    “主井提升机，“周正抬头看了眼巷道顶部，“87年的苏联货吧？钢丝绳多久没换了？“
    “三、三个月……“
    “三个月？“周正眯了眯眼，“按规定一个月一检，你这钢丝绳都起毛刺了，马老板，这要是出了事，可不是钱能解决的。“
    马有禄额头开始冒汗。
    这小白脸儿怎么懂这么多？
    “还有，“周正继续往前走，鞋子在积水里踩出哗啦声，“工人工资欠了多久？我听说三个月，也有人说四个月。“
    “没、没欠那么久……“
    “那就是四个月了。“周正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陡然锐利，“十五万吨年產，八十號工人，四个月工资，按人均八百算，欠薪二十五六，马老板——“
    他顿了顿，
    “这钱，你打算让我们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