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的照片被塞进了抽屉最深处。郑书韵给安安穿衣服的时候瞥了一眼,没问。有些事不需要问。
省报第三版,郑书韵的文章占了整版。村支书打来电话,说要在村口宣传栏里贴一张,让全村人都看看。父亲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书韵,你给咱老叶家长脸了。”
“爸,是秉文帮我改的稿子。”
“都行。你们两口子都好。”父亲嘿嘿笑了两声,“安安会叫爷爷了吗?”
“有时候蹦出一个『爷』字。”
“好,好。等她回来,我教她叫。”
掛了电话,郑书韵把报纸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句背后,是在大兴村吃不饱饭的日子,是叶秉文在地里累得直不起腰的背影,是安安出生时连块乾净尿布都没有的窘迫。现在都过去了。
安安在地上爬,拽著郑书韵的裤腿站起来,伸手去够报纸。郑书韵把报纸举高,安安够不著,嘴一瘪要哭。
叶秉文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两个袋子。一件红色呢子大衣,毛领子,铜扣子。一双黑色皮鞋,鞋面上有细细的带子。
“你花这钱干什么?”郑书韵捧著大衣,手在发抖。
“庆祝一下。”叶秉文把大衣披在她肩上,“穿上试试。”
郑书韵站在镜子前。红色的呢子衬得她皮肤白,整个人亮了起来。安安伸手去摸毛领子,摸了一下缩回手,又伸手去摸。
叶秉文去了一趟省报编辑部。编辑姓刘,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你就是郑书韵的爱人?文章写得不错,真情实感。”
“能参评什么奖吗?”
“省里有个年度优秀新闻作品评选,你这篇可以报。先回去等消息。”
从编辑部出来,叶秉文站在路边,看著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人骑著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著菜。有人抱著孩子匆匆赶路。他的日子,正在一天天变好。
郑书韵在试那双新皮鞋,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响。
“参评?能评上吗?”
“不知道。试试总没坏处。”
郑书韵把皮鞋脱下来擦了擦鞋底,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这鞋太贵了,捨不得穿。”
“买来就是穿的。”
“旧了也是新的。”她把盒子盖上,放进柜子里。
“你这个人,什么都捨不得。”
“不是捨不得,是珍惜。”郑书韵走过来靠在他肩上,“秉文,你说我们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是。”
“以后会更好吗?”
“会。”
安安在小床上已经睡著了,小手攥著被角。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叶秉文去火车站买了回瀋阳的票。郑书韵收拾行李,安安的衣服、尿布、奶粉装了两个大包。她把那件红色呢子大衣叠好放进行李袋,想了想,又拿出来掛在衣架上。
“不带了?”
“带了也没机会穿。在农村穿这么好,別人说閒话。”
“管別人说什么。”
“你不懂。穿得好了,人家说你显摆。穿得差了,人家说你穷酸。不如穿个中间。”
火车上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叶秉文抱著安安,郑书韵拎著行李,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对面一个大爷递过来一把瓜子。
“同志,你家孩子多大了?”
“一岁半。”
大爷看著安安笑了。“这孩子有福气,眉毛浓,眼睛亮,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安安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四颗小米牙。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到县城后叫了一辆马车,往大兴村赶。天冷风大,安安裹在棉被里,郑书韵抱著她,叶秉文坐在外面挡风。
村口亮著一盏灯。父亲站在门口,手电筒往路上照。看见马车过来,他迎上来。手电筒光晃在安安脸上,安安眯起眼睛,没哭。父亲盯著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伸出双手接过安安。
安安看著这个陌生的老头,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父亲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把安安搂在怀里,声音沙哑。“好,好。”
母亲从屋里跑出来,也哭了。
一家人进了屋。屋里烧著炉子,暖烘烘的。父亲把安安放在炕上,安安在炕上爬来爬去。母亲拉著郑书韵的手问长问短,父亲坐在炕沿上抽旱菸,眼睛一直盯著安安。
“爸,房子盖好了?”
“盖好了。你寄回来的钱都用上了,还剩一些给你攒著。”
“不用攒。你们自己花。”
“花不了。老了。”
安安爬过来伸手去够菸袋。父亲赶紧拿开,安安嘴一瘪要哭。他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安安塞进嘴里笑了。
母亲在旁边看著笑了。“你看看你,孙女一来,烟都不抽了。”
父亲嘿嘿两声。
李三光来了。手里拎著一只鸡、两瓶酒,低著头不敢往里看。
“秉文,我……”
“三光哥,进来坐。”
李三光把鸡和酒放在桌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秉文,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
叶秉文给他倒了一杯水。“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想说,我错了。”
叶秉文看著他。“人都会犯错。改了就行。以后別再干让自己后悔的事。”
李三光的眼泪掉了下来,擦了擦脸,转身走了。
郑书韵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你不恨他了?”
“恨过。但恨一个人太累了。他错了,他也认了。就这样吧。”
窗外又下雪了。安安在炕上爬,母亲追著餵饭,父亲在旁边看著,笑得合不拢嘴。叶秉文看著这一幕,不想想赵建国的事了。
村支部喊他去接电话。陈志远从哈尔滨打来的。
“秉文,电机厂的样机做出来了。钱教授画出了完整的电路图,正在调试。你再不回来就晚了。”
叶秉文攥著话筒,手指慢慢收紧。“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回去。”
掛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雪停了,风很大。
郑书韵抱著安安走过来。“怎么了?”
“电机厂的样机做出来了。我得提前回去。”
“那安安怎么办?”
“你带著她在老家多住几天。等我安顿好了,你来哈尔滨。”
郑书韵低头看著安安。安安正啃自己的手指,对即將到来的分离浑然不觉。
叶秉文摸了摸安安的脸。“安安,爸爸先走了。过几天来接你。”
安安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又低下头去啃手指。
叶秉文转身走了。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郑书韵抱著安安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里。
第40章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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