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目光转向书案上那摞厚厚的卷宗。
他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卷,解开繫绳,展开卷宗。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一行行排开。
姓名、籍贯、出身、歷任官职、所犯何事、贬黜何处、何年何月何日出发、何年何月何日抵达贬所……
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似一页一页地翻著。
吕大防,字微仲,京兆蓝田人。元祐年间曾任宰相,绍圣元年贬舒州团练副使,循州安置。
卷宗末尾批了一行朱字:“绍圣四年,卒於贬所。”
刘挚,字莘老,永静东光人。元祐年间曾任尚书右僕射,绍圣元年贬鼎州团练副使,新州安置。
卷宗末尾同样是一行朱字:“绍圣四年,卒於贬所。”
梁燾,字况之,鄆州须城人。元祐年间曾任尚书左丞,绍圣元年贬雷州別驾,化州安置。
卷宗末尾依旧是那行刺目的朱字:“绍圣三年,卒於贬所。”
刘安世,字器之,大名人。
元祐年间曾任左諫议大夫,绍圣元年贬涪州別驾,英州安置……
赵似的目光在一个个名字上停留,又移开。
死了的,活著的,老迈的,年轻的,曾经权倾朝野的,曾经名动天下的——如今都只剩下一行行墨字,和一串串地名。
循州、新州、化州、英州、梅州、雷州、琼州……
这些地名他太熟悉了。
在史书上,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岭南瘴癘之地”。
贬到这里的人,十之三四死在路上,十之四五死在贬所。
真正能活著回到中原的,十不存一。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心中默默盘算著。
现在要做的,是把卷宗里所有人的情况都摸一遍。
谁可以用,谁不能用,谁该召回来,谁该留在原地。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铺开一张新的素纸,提笔蘸墨。
一边翻卷宗,一边在纸上记著。遇到可用之人,便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小圈。
遇到拿不准的,画一道横线。
遇到確凿无用甚至有害的,画一个叉。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殿內的炭火烧了又添,添了又烧。
他浑然不觉,只是埋著头,一卷接一捲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
半个时辰后。
御史台台院。
值房的门大敞著,二月的寒气从廊下灌进来,却压不住满室的火药味。
陈师锡站在值房中央,一身青袍,腰背挺得笔直,面沉如水。
他身后站著七八个监察御史,个个面色愤然。
对面则是以御史中丞安惇为首的另一群御史,足有十余人,將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侍御!”
安惇的声音在值房里迴荡开来。
他脸色铁青,却强压著怒意。
“你才升侍御史几天?便绕过本官,逕自往银台司递弹章。你眼里还有没有御史台的规矩?”
他身后几名御史纷纷附和:“正是!”
“侍御史不过是台院主官,怎可绕过中丞擅自上弹章?”
“此例一开,御史台纲纪何在?”
陈师锡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等对面眾人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
“安中丞,下官敢问一句——弹劾百官,是御史的责职,还是中丞的责职?”
“自然是御史的责职。”安惇冷冷道。
“既如此,下官上弹章,便是尽分內之责。”
陈师锡不急不缓地说道:“监察御史掌『纠举百僚,推鞫狱讼』。”
“御史风闻奏事,直达天听,此乃祖宗设台諫之本意。”
“安中丞说下官绕过中丞。”
“敢问安中丞,御史的弹章,须经中丞审阅方能呈递,这是哪一部律法里的条文?”
安惇眉头一皱,尚未开口,陈师锡已继续说道:“元丰改制,定御史台之制。”
“中丞掌台务,侍御史掌台院,殿中侍御史掌殿院,监察御史掌察院——各有分职,各司其责。”
“下官身为侍御史,统领台院,台院御史呈递弹章,下官籤押便是合了规矩。”
“安中丞是中丞,是御史台之长,却不是台院之长。下官依制而行,何来『绕过』之说?”
安惇被他这一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陈师锡確实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成文规章。
侍御史籤押台院御史的弹章,本就在其职权范围之內,无需中丞副署。
只是歷任中丞威权自重,侍御史们往往主动將弹章送中丞过目,久而久之便成了不成文的惯例。
可惯例终究只是惯例,不是律法。
安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道。
“陈侍御,你既引经据典,本官也不与你爭口舌之辩。”
“你依制上弹章,本官不拦你。但本官有一言,不得不提醒你。”
“你身为侍御史,掌台院之责,弹章一上,便入档存案,不可撤回。”
“若是有人借你之手,行倾轧之实,你陈侍御便是被人当了刀子使,还不自知。”
陈师锡眉头一挑:“安中丞此言何意?”
安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踱步上前,目光扫过陈师锡身后一眾御史。
“诸位同僚,我等身居台諫之位,执纠弹之权,更须审慎。吴尚书是否藐视君上,自有有司查明。”
“然仅凭一介內侍的一面之词,便贸然弹劾一部之尚书,是否过於操切?”
“若查无实据,损的不仅是御史台的顏面,更是官家的圣名。”
“本官为御史中丞,不愿见台諫沦为他人手中之剑,故多言几句,还望诸位三思。”
他这番话倒不是一味以势压人,反倒带著几分老成持重的劝诫意味。
身后几名御史纷纷点头,连陈师锡身后也有人神色微动。
陈师锡却不为所动,淡淡一笑:“安中丞说得有理。”
“台諫不宜操切,弹劾当凭实据——下官深以为然。”
“所以下官上弹章之前,已派人去吏部核实过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示眾:“吏部主事卢琛、员外郎蔡和皆亲口证实。”
“吴尚书確曾说过,『没有政事堂调文,就算官家亲自来,这卷宗也不能调。』”
“诸君请听清楚了,是『就算官家亲自来也不调』。”
他將文书收起,目光直视安惇。
“安中丞,下官以为,吴尚书若只说『须有调文』,那是守规矩,讲章程。”
“下官非但不会弹劾他,反而要赞他一句恪尽职守。”
“可『官家亲临也不调』——这六个字,不是守规矩,是藐视君上。”
“安中丞饱读史书,当知《周礼》有云:『君命召,不俟驾。』天子之言,百官当敬之畏之。”
“吴尚书却以一书吏可办之事相抗,言语之间全无敬畏。”
“此等行径,若御史台不弹劾,还要御史台做什么?”
安惇眉头紧锁,正欲开口,陈师锡却话锋陡然一转,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更何况...”
他目光直直盯著安惇:“安中丞劝下官莫要操切,莫被人当刀子使——下官受教。”
“可下官倒是想问安中丞一句,元符元年,安中丞上奏重审元祐诉理所旧案。”
“將七八百家已获平反之人再次定罪,打为元祐党籍。”
“当年那些人,多少是有真凭实据?多少是仅凭一纸奏疏便被株连?”
值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惇的脸色刷地变了。
陈师锡却不依不饶,向前逼近一步:“安中丞当年重审诉理所旧案时,可曾像今日劝下官这般审慎?”
“可曾逐案核实,逐一查证?还是仅凭『风闻』二字,便將数百家之人生计尽数断送?”
“陈师锡!”安惇身后的几名御史厉声呵斥。
陈师锡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论语》有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安中丞当年行株连之事时,不曾想过审慎二字。”
“今日下官弹劾一个確有狂悖之言的吏部尚书,安中丞却劝下官要审慎,莫要操切,莫要被人利用。”
“安中丞,你不觉得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些可笑么?”
安惇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元符元年重审诉理所旧案,確实是他一手主导。
那些被重新定罪的人中,確实有不少是受牵连的无辜之人。
这件事在朝野间早有非议,只是碍於他御史中丞的威势,无人敢当面提起。
今日陈师锡当著满院御史的面,將这段旧事翻了出来,无异於当眾扇了他一记耳光。
“陈侍御——你、你这是翻旧帐!”
安惇身后一名御史厉声道。
第49章 战斗力爆表的陈师锡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