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许清来院里七天了。
这天傍晚练完功,陈旺把大伙儿叫到一起,拍了拍手:“又一旬了,明天休沐。该歇的歇,该回家的回家。城外夜路不好走,家里离得远的,等明儿天亮再走。”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武馆的规矩你们都懂。回了家,別打著武馆的名號在外头惹事。听明白了?”
眾人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晚饭后,秦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许清念叨:“许师弟,我今儿就不在院里住了。你是不知道,每回一到休沐,街上人就多,我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回去给他搭把手。你咋安排?回黑水湾不?”
许清点了点头:“回。”
如今他在武馆站稳了脚跟。这份实打实的喜悦,得带回家与亲人好好分享。
“那成,路上小心。”秦良把包袱往肩上一搭,笑嘻嘻地摆了摆手,“我先走了,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成。”
说完,一溜烟跑了。
许清没像往常一样去练武场打拳,而是去了姑父家的包子铺。明天要回黑水湾,得跟姑姑姑父说一声,顺便看看他们。
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包子铺里飘出阵阵白雾,带著面香和肉香。
徐诚正在门口收拾蒸笼,一抬头看见许清,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阿清!咋这时候来了?是不是馋肉了?”徐诚说著放下蒸笼,笑容不减,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先进屋找你小姑,我去肉铺割两斤牛肉,晚上给你加餐。”
说著就要往外走。
许清赶忙拦住,笑著道:“姑父,我吃过了,晚饭有肉。”
不等徐诚再接话,他又说:“姑父,如今我在武馆吃得可好了,院里特意给我加了餐,顿顿都有荤腥,还有药汤喝。明天休沐,我打算回趟家,过来跟您和小姑说一声。”
“药汤?!”许燕听见动静,慌忙走了出来,脸上掛满担忧,眉头拧成了一团,“什么药汤?清儿,是不是上回伤著了?”
上回,许燕回家就和徐诚说了徐庆踹翻食盒的事。
徐诚当时气得就要去找大哥说道,徐庆那一脚踹下去,踹的是食盒,伤的是人心。
他听许燕说许清教训了徐庆一顿,才暂且压下火气,可心里对这个亲侄子的做派,还是有点寒心。
捫心自问,他对徐庆算是极为疼爱,银子没少花,好吃的没少送。
许燕也没得说,自打知道徐庆去武馆练武,怕他亏了身子,隔三差五就送肉食过去。
徐庆此番行径,著实伤了他们夫妻俩的心。
徐诚拍了拍许燕的手,笑著解释:“是练武补气血的药汤,你看阿清这红光满面的样子,像是伤著了吗?”
许燕闻言心下一松,扭头看向许清。见许清点了点头,她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许清简单把武馆的近况说了说:桩功练得不错,五行拳小成,武馆特意给他加了待遇......
“我就是来跟您和姑父说一声,明天休沐,我回黑水湾看看二叔二婶。”许清笑了笑,“小姑,姑父,你们忙吧,我没別的事,得回武馆练拳了。”
“哎,是该把这好事给二哥二嫂听听。”许燕见许清要走,忙拉住他的袖子,“阿清,先別走,让你姑父装几个包子,明儿你回家时带上。”
不一会儿,徐诚就用油纸包了包子出来,鼓鼓囊囊一大包。
许燕把许清送到街口,风把她的头髮吹得有些乱,她拢了拢,嘱咐道:
“路上小心。明儿回去跟你二叔二婶说,別总省吃俭用,该吃就吃该喝就喝,秀儿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些好的补补。要是家里手头紧了,就来找我。”
“知道了,小姑。”
许清走的远了,回头看了一眼。小姑还站在原地,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
第二天一早,许清就揣著包子和银钱,出了武馆的大门。
城里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熙熙攘攘。吆喝声、討价还价声、驴叫声混在一起,把早晨搅得热热闹闹。
许清顺著人流往外走,刚到城门,就听见路边有人吆喝:“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他脚步一顿,扭头看去。
一个老汉扛著草靶子,上面插著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在晨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山楂红得透亮,看著就让人流口水。
许清想起秀儿那张小脸。
每次看见街上卖糖葫芦的,小丫头眼睛都直了,可家里哪有钱给她买这些零嘴?
二婶只能哄她,说下次,下次一定买。
下次,下次,无数个下次过去了,秀儿从来没吃上过。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走过去问:“老伯,糖葫芦咋卖?”
“两文一串!新鲜山楂做的,又酸又甜!”
许清掏出两文钱,挑了一串最大的,让老汉包了,小心地踹进怀里。
......
回到黑水湾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远远地,许清就看见了自家那间小院子。院墙矮矮的,屋顶的瓦片有些年头了,青灰里透著黑。
院门半开著,门板上贴著的门神画已经褪了色。
门口蹲著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地上拿树枝画著什么,画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
“秀儿!”许清笑著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传得很远。
小丫头抬起头,看见许清,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丟掉树枝,撒开小腿就跑了过来。
“哥!你咋回来了?”她一头扎进许清怀里,小脑袋在他胸口拱来拱去,像只小狗似的。
许清摸了摸她的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用纸包著的糖葫芦。
“你看,哥给你带了什么?”
他把纸撕开,把糖葫芦举到她面前。
秀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
她伸出小手想去接,又缩了回来,抬头看著许清,似是不敢相信,怯怯地问:“哥,这是给我吃的吗?”
“不给你给谁?”许清把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吃吧。”
秀儿捧著糖葫芦,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糖衣化在舌尖上,甜得她眼睛眯成了月牙。
她又舔了一口,然后咬了一小口山楂,酸得齜牙咧嘴,可脸上笑开了花。
“哥,好甜!你也吃!”
她把糖葫芦举到许清嘴边,举得高高的,踮著脚尖。
许清咬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確实好吃。
“走,咱们回家。”
他牵著秀儿的手,推门进了院。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二婶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擦著手从灶房出来。一看见许清,脸上先是一愣,隨即绽开了笑:“阿清!你咋回来了!饿不饿?婶给你做饭!”
“二婶,我不饿。”许清笑了笑,朝二婶走过去,“武馆管饭,我吃过了。”
二婶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红:“瘦了......在武馆苦不苦?”
“不苦。”许清摇头,语气很篤定,“武馆挺好的,师父和师兄们都照顾我。”
正说著,许二牛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拄著一根木棍,走得很慢。
许清一眼就看出不对了。二叔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时不时咳两声,每咳一下,眉头就狠狠皱起。
“二叔,你这是怎么了?”许清心里猛地一沉,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扶住。
许二牛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又咳了几声,勉强挤出一个笑:“没......没事,就是受了点风寒,咳咳......歇两天就好了。你別担心,在武馆好好练你的。”
二婶在旁边红著眼圈,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吭声。只是低下头,拿袖子使劲揉了揉眼睛。
许清没有接话。
他盯著二叔那张蜡黄的脸,看了几息。
二叔说话时,眉头会不自觉地拧一下,像胸腔里扯著什么疼。咳嗽的声音也不对,不是喉咙里出来的,是胸腔深处闷出来的。
这绝不是受了风寒。
许清心里明白,二叔不说,二婶也不敢说,无非是怕他担心,怕耽误他练武。他们把这苦咽下去,连个声响都不肯让他听见。
他没再追问,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心里,却像被点著了一把火,烧得他胸口发紧,烧得他指尖嵌进掌心。
但他没有发作。
只是缓缓鬆开拳头,走上前,伸手扶住二叔的胳膊,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二叔,我扶您进屋。”
第十五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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