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掌帮高手闯过来的情况有些超乎郭靖意料。
    嘉定十二年，四月十九，郭靖如去年一般，聚汴梁佛寺之力、汴河漕运之功调配两地物用，缓解役民苦病，賑济灾民。
    这时候也没法以工代賑，他与杨云翼组织人手在医坊早早支起了粥棚，架起两片烧得通红的铁锅，滚烫的沸水混著粟米喝下去，役民们於是人人称道杨尚书亲事汤药、郭少侠义薄云天、佛家难得善意。
    正当这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名誉几近传遍开封时，一道娇嫩婀娜的身影飞一般衝来医坊，叱道：
    “哪个是號称打倒了铁掌水上漂的郭靖，给姑娘站出来。”
    正与张阿生烧开水的郭靖扭头一看，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娇美女郎，意外道：“某家便是，你找某有事？”
    什么情况？他郭少侠在大江南北是有很多江湖人追捧，可也没几个姑娘追到开封的，还是说她是铁掌帮的？
    心头浮起疑问，郭靖却不敢小覷，更不因对方是女子而心生放鬆，这时节不是没有女性高手。
    “是便好，你在归云庄打伤了我家哥哥，姑娘来向你討还那两掌之仇！”
    彼时朝阳斜射在那女郎脸上，本映得眉目清雅，肤色白里泛红，但她面上露煞，不免显得气质极是强势凌厉。
    郭靖瞳孔微缩，一个猜想出现在脑海，道：“既然是江湖寻仇，那就报上名来，某家在归云庄上胜过的江湖好手可不止一人。”
    “铁掌帮，铁掌莲花，裘千尺！姑娘的哥哥是裘千仞！”
    绿衣女郎自报名號，报出个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名头。
    郭靖听了心下愈奇，裘千尺在几十年后绝情谷中出场时已是个丑陋老妇，谁想到年轻时长相如此？
    他面上不动声色，轻轻点头道：“有所耳闻，但如此说来你找错人了，真正的裘铁掌武功通玄，那日被郭某打翻的不过是个冒牌货，不是你哥。”
    “姑娘，你找错人了，该去找那个冒牌货。”
    裘千尺听他说自家大哥是冒牌货，愈发气急，嚷道：“你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宣扬你胜了我哥哥！”
    郭靖道：“某家可没宣扬，那日某家本是广邀群雄共聚大事，半道来个假货討酒，我们好心请他喝酒比武，结果他一战即败。”
    “某以前又没见过你哥，谁知道他是假的，不久前恩师洪帮主来汴梁，我与他交谈方知裘铁掌其实武功极高。”
    说著，郭靖指了指这数里粥棚，不由裘千尺开口，义正言辞地道：“这事本来要寻机澄清，但汴樑上万百姓生出病疫，某自当代少林行事，行救死扶伤之事，一月多来不曾稍歇，哪还有功夫管江湖恩怨？”
    “姑娘来了正好，省得某再去找铁掌帮一趟，今天就当眾澄清了，郭某当日打倒的不是铁掌帮主，只是个小小蟊贼，如此姑娘可满意了吗？”
    “你……”
    裘千尺脸颊激红，只觉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偏生她大哥早有叮嘱，在外万万不能泄露他真正身份，以免他在外骗人不成。
    她两个哥哥裘千仞、裘千丈是孪生兄弟，裘千仞武功高强性情却严，虽然教裘千尺武学，裘千尺却与更疼爱她的裘千丈亲近。
    裘千丈武功稀鬆，平日喜好假冒弟弟招摇撞骗，早就引裘千仞不满，裘千尺早些时候已经因为帮大哥说话而与裘千仞决裂，下了铁掌峰。
    但如此一来，她与大哥感情反倒更好，也愤愤郭靖踩她二哥的名头，是以这次孤身来寻郭靖，打定主意给兄长出气。
    但她没想到，郭靖根本不接招，反而坦然把打败铁掌帮主的名头去了。
    武林人不应该视名如命，沾到一点名誉都要拔刀相见么？这人怎么这么不正常？
    “你什么你，范文公《岳阳楼记》有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某行事向来公事在先私事在后，几时有空与你们吵嘴？”
    郭靖面露不耐，像赶蚊蝇似的摆了摆手，“汝为兄长名誉来寻某，某不怪汝碍事，但如今事情已明，你再搅合便是胡搅蛮缠。
    汝铁掌帮上代帮主上官剑南本是国家栋樑，莫非汝要某不顾这上万民夫与你比斗么？若如此，汝与欺师灭祖何异？”
    別的不论，裘千尺武功不差，公孙止的家传武功都有她改良，而公孙止的武功还在神鵰时期的黄蓉、李莫愁之上，接近五绝。
    郭靖不知裘千尺现在的武功是什么层次，但肯定比柯镇恶强，马鈺也不知道能不能贏她。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还不想和这种级数的高手交手。
    “你，你，你……”
    裘千尺气得肩膀发抖，雪腮涨红，眼眶盈盈而闪，几要滴下泪来，明明是自家兄长被他打伤，怎么自个儿反而成了恶人？
    更气人的是，郭靖话语方落，那粥棚外排著队的、药坊露天躺著的饥寒汉子，数不清的目光冷唰唰刺来。
    明明是开春暖阳，裘千尺却在这千夫所指的冷眼下过得和数九寒冬一般，如坠冰窖。
    粥棚尽头，杨云翼眼帘一挑，给了旁边武官一个眼神，那武官立刻去调军士来镇场。
    朱聪看了看裘千尺，笑著打圆场：“姑娘，既然事情说开了，你还是回铁掌帮吧，我们靖儿从来大事当先，哪有空和你胡闹？”
    “就是，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出来多不安全。”
    韩宝驹武功不如裘千尺，反而看不出她武功其实远比自己高强，见她容貌上等、清雅脱俗，只当这是个听多了武林事跡，出来乱跑的小姐，倒也不与她计较。
    裘千尺气道：“姑娘不用你们担心！姑娘今天也不是来胡闹，你们……姑娘更没有欺师灭祖！”
    说著，她绣鞋踢踏，竟是几个闪身便掠到郭靖三丈之內。
    郭靖见她施展上等轻功，眼瞳顿现冷芒，手掌內力涌聚，若裘千尺敢向他逼来，必遭雷霆一击！
    这一闪把七怪都嚇了一跳，欲拿兵器阻拦都来不及。
    但出乎意料，这裘千尺行到另一口大铁锅前便顿了脚，两手掌力推开和尚尼姑，自抢柴火添入锅灶。
    眾人看得一愣，郭靖悄悄把蓄势待发的右手藏到身后，五指展动，疏散內力。
    韩小莹代眾人开口：“裘小姐，你这是何意？咱们做这些全凭自愿，可没有酬金给你。”
    “姑娘不需要酬金，难道只许你们当好人，姑娘当不得么？”
    裘千尺头也不抬，用抢来的蒲扇扇火，烟燻繚绕。
    七怪、郭靖一时相顾无言。
    杨云翼远远望著，哑然失笑，命武官把军士悄悄散开。
    “你愿意留，那也隨你，但莫要生事。”
    裘千尺这般模样，郭靖心头去了三分戒备，向身旁一个伙夫打扮的胡人递去个眼神，那胡人立时微微点头。
    “少侠放心，小人一定看死了她，绝不让她生事。”
    那胡人眼脸透著商人的精明，赫然是当初攻打史弥远相府时郭靖抓回来的俘虏，神鵰蒙古三杰之一的尹克西。
    “好好做，未来有的是你的金银珠宝，你那根金鞭不好看，有朝一日，我给你镶些大好钻石。”
    郭靖起手就给尹克西画上一张大饼，听得尹克西目光闪耀。
    镶嵌著钻石的金鞭，那该是何等宝物？
    “多谢少侠不计前嫌，给小人戴罪立功的机会，小人定和那日说的那样，跟定少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尹克西非常喜欢郭靖给他画的饼，感觉以堂堂武学高手之身兼职伙夫都有力气了。
    郭靖微微頷首，重新把心神放到賑灾救民上。
    当初攻打宰相府，郭靖险些被尹克西所伤，但他歷来信奉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尹克西吃史弥远的好处忠人之事，並没什么错。
    且据丐帮查探，这傢伙除了贪財，喜欢搞金银珠宝，本身没做过什么大恶，充其量和黄药师早年差不多。
    郭靖深知自己武功还没长成，很有必要收揽几个高手在身边，於是有心与尹克西深谈，將此人收入麾下。
    尹克西斗不过五绝，对付其他高手是足够了，完顏洪烈后来招揽的那几个傢伙也未必是他对手，確是个难得人才。
    当然，他能收服尹克西，也有黄药师临走前给尹克西下了桃花岛独门暗器的一点功劳。
    目下所及，满目疮痍，耳边是民夫们挣扎和惨呼的叫声，还有一道道尊崇、希冀的目光。
    郭靖静静感受著这一切，暗暗说道：
    “早晚有一日，我会让这开封城內不再有那么多的惨事，治標，也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