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那碗满是红油的肥肠粉，王贏擦乾嘴角的油渍，扫了辆共享单车，顺著树荫直奔陈家湾的旧书市场。
    七月的上午，树蝉叫得让人心浮气躁。
    旧书摊里散发著一股纸张发霉混合著樟脑丸的味道，老旧的落地扇在角落里有气无力地摇著头。
    王贏耐著性子，在一堆堆泛黄的外文旧书堆里翻找。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一本深蓝色布面硬壳装帧的英文原版书上。
    维吉尼亚·伍尔夫的《a room of ones own》（一间只属於自己的房间）。
    封皮边缘有些轻微的磨损，烫金的字体带著岁月的沉淀感。苏瑾是个清幽雅致、独立且专注学术的女孩，这四年她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自修室的固定位置。这本书，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製的精神素描。
    付了八十块钱拿下，他又转道去了附近的一家精品礼品店，挑了一个素雅的牛皮纸袋，让老板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在封口处简单打了个十字结。
    没有花里胡哨的包装纸，主打一个內敛的质感。
    办完这件心头大事，王贏先回了一趟“华宇天地”的公寓，把书稳妥地放在书桌上后，这才下楼打车，前往烈士墓。
    “刘一手”火锅店就在c外附近，一直都是学生们聚餐的根据地。
    王贏提前订了个带空调的大包厢，点了一壶山城特色的老鹰茶。给陈雨彤发了个房间號后，便靠在皮椅上，悠哉地剥著花生米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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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多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
    伴隨著一阵嘰嘰喳喳的笑闹声和混合著不同香调的香水味，502寢室的“娘子军”到了。
    五个女孩显然都是精心打扮过的。
    走在最前面的陈雨彤穿了件修身的法式吊带，明艷动人；张莉依旧是那副温婉的黑框眼镜打扮；身后的李娜、周倩和王燕也是各有千秋，青春逼人。
    “哎哟，王老板久等了吧。”
    周倩人送外號“小喇叭”，性格最是活泼。
    刚一落座就直接开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王贏身上来回扫视，半开玩笑地发难，“快老实交代，到底用了什么灌迷魂汤的手段，把咱们八班这朵带刺的红玫瑰给骗走的？”
    “就是啊，前晚夜不归宿，今天就请客封口，这流程走得也太快了点吧。”李娜在旁边敲著杯子附和。
    陈雨彤刚在王贏身边坐下，脸就忍不住红了。
    她生怕王贏脸皮薄下不来台，赶紧伸手去掐周倩的胳膊，没好气地帮腔：
    “你们几个吃大户还堵不上嘴？就是顺著学校那条林荫道走了走，哪有什么迷魂汤。”
    她不解释还好，这一护短，直接捅了马蜂窝。
    “嘖嘖嘖，这就护上了？女生外向啊！”王燕夸张地捂著腮帮子，装作牙酸的样子连连摇头。
    面对这阵仗，王贏一开始確实有点没回过神。
    毕竟孤身一人面对五个能言善辩的外语系女生，火力相当凶猛。
    但他很快就从女孩们眼角的笑意里，看出了这只是闺蜜间善意的试探和调侃，並没有任何恶意。
    他没有红脸，也没有表现出被围攻的窘迫，只是拿起茶壶，稳稳地给几位姑奶奶挨个倒上茶水。
    隨后，王贏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慵懒中带著几分游刃有余的自嘲：
    “其实也没用什么手段。主要是咱们班花心善，看我这四年在食堂吃得太素，大发慈悲，决定把我领回去改善改善伙食。”
    他双手一摊，笑著环视了一圈眾人，“各位娘家人要是觉得我这人还算老实，以后可得在雨彤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我这家庭地位，可全仰仗各位了。”
    这番不卑不亢、顺杆子往上爬的插科打諢，直接把几个女生逗乐了。
    包厢里刚才还有点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轻鬆自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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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暄打闹间，服务员拿著点菜单和原子笔走了进来。
    “今天这顿算是我正式拜码头，大家想吃什么隨便点，管够。”王贏大手一挥，把菜单推到了对面的女生面前。
    周倩几人也不客气，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起来。
    不过，王贏端著茶杯在旁边看得真切。这几个女孩虽然嘴上喊著要狠狠宰他一顿，但下笔却非常有分寸。
    她们十分默契地跳过了那些动輒大几十的特色硬菜，只点了两三份普通的肥牛、香菜丸子和鸭肠。剩下的，全划拉了土豆、豆皮、海带丝之类的便宜素菜。
    就连坐在旁边的陈雨彤，也只是在一旁紧张地监督著，生怕室友们手滑点多了，让王贏的钱包大出血。
    几分钟后，菜单传回到了王贏的手里。
    看著上面那略显寒酸的勾选痕跡，王贏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温暖的触动。
    这帮女孩是真懂事，也足够善良，都在默默地体谅他这个所谓“穷学生”的难处。
    但他现在，可不是那个连多点一份肉都要盘算半天的穷光蛋了。
    王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拿起桌上的原子笔。
    他没有说半句充大款的废话，也没有任何显摆的语气。只是低著头，手腕微动，“唰唰唰”几笔。
    直接把菜单最上面那一排刘一手的特色硬菜全勾上了。
    什么大刀腰片、九尺鲜鹅肠、现打虾滑，尤其是那四十八块钱一份的精品鲜毛肚，他连眼睛都没眨，直接在后面的方框里写了个大大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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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务员带著菜单离开后，陈雨彤凑到王贏耳边，压低了声音，那股子熟悉的香水味又飘了过来：
    “你刚才加了什么菜呀？別点太多了，咱们就六个人，吃不完浪费。而且……”
    她没把话说全，但那担忧的小眼神已经把“你的钱包受得了吗”写在脸上了。
    王贏转过头，看著这张近在咫尺、处处替自己精打细算的俏脸，心头一阵温热。
    他不动声色地在桌子底下握住了陈雨彤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放心吧，我有数。今天是我第一次请各位娘家人吃饭，总不能让大家饿著肚子回去吧？”他给了她一个从容的微笑。
    几分钟后。
    当包厢门再次被推开，两名服务员推著一辆堆成小山般的三层餐车走进来时，原本喧闹的圆桌瞬间安静了。
    空气中飘散著红汤锅底翻滚的牛油香气。
    “九尺鲜鹅肠一份，大刀腰片一份，现打虾滑一份，手切吊龙两份……”服务员机械地报著菜名，手脚麻利地將一盘盘还冒著冷气的特色硬菜摆满了一大桌。
    最让女生们瞠目结舌的，是那足足三大盘色泽鲜亮、颗粒分明的精品鲜毛肚，几乎占据了桌子的半壁江山。
    周倩瞪大了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手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李娜和王燕也是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了意外。
    要知道，在2026年这个物价飞涨的年头，“刘一手”这种老牌火锅店的特色菜可都不便宜。
    这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硬菜加上锅底酒水，少说也得四五百块钱了！
    她们可是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位八班的班草，大学四年几乎都在靠发传单和摇奶茶度日。这顿饭的开销，恐怕抵得上他半个多月的生活费了。
    “哎哟喂！王老板，您这也太破费了吧！”
    反应最快的还是周倩。
    她咽了口唾沫，虽然嘴上说著客气话，但那双放光的眼睛已经出卖了她对这顿大餐的渴望，“您这……这直接把菜单上的招牌全包圆了啊？这怎么好意思呢！”
    “就是啊王贏，点太多了吃不完的。让你破费这么多，咱们雨彤该心疼了。”李娜也在一旁附和，但语气里却透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满意和讚赏。
    在这些即將踏入社会的女孩眼里，一个男生的家庭条件是一回事，但在自己女朋友的闺蜜面前舍不捨得花钱，愿不愿意撑起这个面子，那绝对是衡量他是否真心实意的一把极其重要的尺子。
    王贏今天这波毫不手软的豪气操作，无疑在502寢室的娘子军心里，狠狠地刷了一大波好感度。
    “大家別客气，敞开吃。雨彤平时没少受各位的照顾，这顿饭是我应该请的。”
    王贏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將一盘鲜毛肚倒进了翻滚的红汤里，语气里透著一股子让人舒服的敞亮和鬆弛。
    而坐在他身边的陈雨彤。
    看著这满满一桌子的菜，再听著室友们那明里暗里的夸讚，她的心就像是被泡在了蜜罐里一样，甜得发齁。
    她当然心疼王贏的钱包，但这不妨碍她此刻感到无比的骄傲和感动。
    一个平时连件好衣服都捨不得买的男生，为了在她的室友面前给她长脸，竟然愿意下这种血本！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他心里，她陈雨彤的分量，比那些真金白银重要得多！
    “算你小子有良心。”
    陈雨彤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王贏一脚，红著脸娇嗔了一句，但那眼底的幸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坐在斜对面的张莉，抬了抬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她安静地看著这对在热气中眉目传情的“新人”，心里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羡慕，也有一点点隱秘的失落。
    她太了解王贏的家庭状况了。
    这顿饭，绝对算是他在“割肉”请客！
    而能为一个女生做到这个地步，那绝对是真爱无疑了。
    想到昨晚在半山亭那短暂的十指相扣，以及在黑暗中那令人窒息的靡靡之音。张莉低下头，默默地夹起一块煮熟的土豆送进嘴里。
    有些缘分，错过了那一步，或许就真的只能当个见证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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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锅局在极其融洽和热烈的气氛中进行著。
    几杯冰镇的唯怡豆奶下肚，大家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除了周倩她们几个嘰嘰喳喳地恭喜王贏成功“上岸”特斯拉，拿到了这份令人艷羡的外企高薪offer之外。王贏也极其自然地將话题引到了陈雨彤的这几个室友身上。
    “马上就要拿毕业证了，大家都定好去处没？”王贏一边帮陈雨彤夹著涮好的虾滑，一边隨口打听道。
    这年头，毕业季就是个大型的分流现场。
    有人欢喜有人愁，尤其是对c外这种双非外语院校的毕业生来说，找工作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我啊？我还能干啥。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老家考编考公了。”
    李娜嘆了口气，大口嚼著一块毛肚，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和认命，“不过好在我爸妈在老家的小县城里还算有点关係，托人找了个清水衙门的临时工先干著，一边上班一边备考，问题应该不大。总比在外面漂著强。”
    “我比她强点，我可是打算继续在咱们c外这『尼姑庵』里深造的！”
    周倩骄傲地挺了挺胸脯，笑嘻嘻地说道，“我考了本校的研究生，虽然ai时代学外语没啥前途，但好歹能在这熟悉的地方再苟三年。三年后大环境要是还这么差，我就直接读博，卷死他们！”
    “你呢，王燕？”王贏转头看向那个平时话不算多的室友。
    “我在山城郊县的一个公立中学找了个英语老师的职位。虽然地方偏了点，工资也不算高，但好歹是个铁饭碗，有寒暑假。”
    王燕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显然对这份安稳的工作还算满意。
    听著这几个女孩的毕业去向。
    王贏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虽然她们的出路听起来都比较一般，没有什么那种年薪几十万的惊艷亮点。
    但在如今这个ai技术衝击、各行各业都在降本增效、大学生“毕业即失业”的大环境下。
    能够像李娜这样有家里兜底考编、像周倩这样考研避风头、或者像王燕这样找到一份稳定的教师工作。
    这已经实属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超过了百分之八十同龄人的幸运儿了。
    比起那些现在还在招聘会上挤破头、或者像他之前那样打算去买二手电动车跑外卖的苦逼应届生来说，她们的未来，至少是看得见希望和安稳的。
    “挺好的，不管去哪儿，安稳最重要。来，大家走一个，祝各位前程似锦，顺利毕业！”
    王贏举起装满大麦茶的杯子，极其从容地做了个总结。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隨著火锅蒸腾的热气，將这场充满烟火气和青春气息的散伙饭，推向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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