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两年过去。
    枫林山上的枫叶红了又绿，绿了又红，两度春秋。
    山腰的道院，从最初的两间屋舍扩建成了前后三进，院中的青石板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
    山顶道场的灵气愈发浓郁，灵雾常年不散，连池塘里的涂央鱼，都比从前更加肥壮了。
    这一日，柳老从浊水镇回返，没有先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上了山。
    他手中拿著一封书信，还有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
    陈清墨和陈清薇闻讯赶到议事厅。
    柳老坐在椅上，將书信递过去，也不多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著。
    信是陈元朗从东平郡战场上寄回来的。
    陈清墨接过信，展开后，与陈清薇一起看。
    信纸是军中特製的粗黄纸，字跡有些潦草，墨跡深浅不一，显然写得仓促，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
    “墨儿、薇儿、松儿，见字如面，我在东平郡一切安好，不必掛念。”
    陈清薇的目光落在“一切安好”四个字上，手指微微收紧。
    “军中事务繁忙，书信不便，此番託了押送粮草的旧识带回，不知你们何时才能收到……”
    “……家中诸事，虽有柳老帮衬，但二伯在外，也实难放心……”
    “……墨儿执掌家族，遇事切记多与柳老商议，莫要独断专行；薇儿修行不可懈怠，你天资最好，切莫辜负了；松儿性子跳脱，需多约束，但也不必太过苛责，他自有他的路要走……”
    陈清墨读到“切莫独断专行”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我在军中一切安好，你们不必掛念，东平虽苦，但我好歹是练气中期，不会被派到最前面送死，你们照顾好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信的后半段，陈元朗又零零碎碎写了一些军中见闻。
    语气渐渐轻鬆了些，像是怕孩子们担心，故意拣些不紧要的说。
    最后又叮嘱柳老注意身体，说等他回来再陪柳老喝酒。
    陈清墨將信纸放下，一时默然。
    陈清薇站在他身旁，目光还停留在那四个字上，眼眶微微泛红。
    他们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陈家还在浊水镇，陈元朗每天忙完族务，不管多晚，都会到后院看他们三个打坐。
    陈清松坐不住，屁股刚挨著蒲团就开始扭，陈元朗就拿戒尺敲他脑袋，不重，但响声清脆。
    陈清墨总是坐得最端正的那个。
    陈清薇则不爱说话，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一遍一遍运转功法，灵力增长的速度让陈元朗都感到意外。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
    二伯在前面挡著，柳爷爷在后面撑著，他们只管修行就是了。
    如今二伯在东平郡的战场上，柳老头髮白了大半，他们不能再躲在后面了。
    “行了。”
    柳老放下茶盏，语气不重，却將两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別做儿女情长之態，身为大赤王朝修士，身不由己的事多著呢！元朗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方把自己的事做好，便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陈清墨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將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等过段时日清松回来，再把信给他看看，也好让他放心。”
    说完便开始清点陈元朗托人带回来的储物袋。
    袋中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精挑细选的。
    几瓶军中配发的疗伤丹药，品阶不算高，胜在实用；两本手抄的功法册子，是陈元朗在军中与人交换来的，陈家底蕴薄，多一门功法便多一个选择；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灵石，和一些零零碎碎的材料。
    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陈清墨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得很仔细。
    他知道，二伯在东平郡那种地方，能攒下这些东西，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平定了一下情绪，將东西收好，转向柳老。
    “柳爷爷，东平郡那边的战事越来越紧，涌进金阳郡的流民也越来越多了，不只是平民百姓，散修也不少，不知道浊水镇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了？”
    听到询问，柳老嘆了口气，面色有些沉重。
    “浊水镇现在的確人满为患，税赋都涨了好几回，但即使如此，那些流浪而来的修士，想要租个洞府修行，还是挤破头都轮不到。”
    “那些散修没地方去，就在镇子外游荡，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不少乾脆做了劫修，专挑落单的修士下手。”
    “镇上现在处处唉声载道，出门都得结伴。”
    “金阳郡虽然不是战事中心，但也被波及得不轻。”
    柳老也是感慨万分。
    他修行至今，也算见过不少风浪，可像如今这般內忧外患的，还真是头一遭。
    但和柳老的忧虑不同，陈清墨认真听著，双眼却是微微虚起。
    他沉吟片刻，斟酌著道：“柳爷爷，我之前提过的那个想法，您觉得现在可行吗？”
    这些年，隨著楼野的修为不断提升，他的第一层塔身中，聚灵阵的效果越来越显著。
    再加上聚灵阵能拘束气运……
    枫林山本身，已经开始向福地转变。
    地脉之中，天地灵气自溢，已形成反哺之势。
    这两年，陈家將山上的阵法加固了好几次，溢散的灵气全被锁在枫林山范围內。
    可陈家毕竟就这么几个修士，灵气再多，用不完也是浪费。
    “若能在枫林山脚下建一个散修坊市，將这些从东平郡逃难来的散修，全都吸纳过来，光是出租洞府的灵石，就能让陈家赚得盆满钵满。”
    陈清墨语气中有几分畅想。
    他平日在处理家族事务时，虽一向老成持重。
    但在这个时候，亦不乏冒险之心。
    对於大部分人来说，浊水镇周边，的確是一片乱象，可换个角度，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但柳老听完，表情却变得严肃起来。
    “此事不可著急。”
    他盯著陈清墨的眼睛，沉声道，“建散修坊市，固然能让陈家获利，但也能让陈家遭人眼红，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决定的。”
    他抬起头，望向山顶道场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得等塔灵前辈甦醒后，问过他老人家的意见再说。”
    陈清墨自非武断之人。
    坊市之事，暂时也不过是一个设想。
    顺著柳老的目光望去，口中也是低声喃喃。
    “塔灵前辈此次闭关，已有半年之久，甦醒之后，实力定然又有恢復，的確得有他老人家背书，建坊市一事，才算有了底气。”
    陈家上下，一直將楼野当成从上古活下来的老怪物。
    每次楼野修为突破，他们都以为是在“恢復往昔实力”。
    这个误会，楼野乐见其成，陈家人也深信不疑。
    柳老收回目光，转向陈清薇。
    “薇儿，你如今的修行如何？”
    陈清薇如实答道：“练气五层已经完全巩固，正在向练气六层衝击。”
    柳老满意点了点头。
    “比我和元朗当年强多了。”
    他略作思考，还是说道：“我这里原本有一张丹方，你应当也知道……以灵露为主材，炼製破境之丹，可供练气中期突破小境界时使用，但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能靠自己突破，不要藉助丹药。”
    柳老语气郑重，带著几分告诫之意。
    “丹药终是外物，是万不得已的选择，靠自己突破，根基才更扎实。”
    “晚辈明白。”
    陈清薇点头。
    她自是知道这个道理。
    而且她现在还年轻，修为又是勇猛精进之时，还远不到被瓶颈困扰的程度。
    陈清墨在一旁听著，心中忽然涌起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的天资实在一般，修行至今，依旧只是练气二层。
    如今又被家族事务牵绊，每日处理不完的帐册和信函，能静下心来修行的时间越来越少。
    此生若无其他机缘，怕是只能止步於练气三层，连练气中期都迈不过去。
    但他对此並不后悔。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二伯在前线拼命，柳老年事已高，陈家总得有人撑著。
    陈清墨將这些念头都压在心底，並没有表露。
    而陈家三个小辈，除陈清薇和陈清墨外，还有一个陈清松。
    那小子在斩蛇岭矿洞中得了机缘，饮了炼晶中的清泉，如今已是练气三层快要圆满。
    族中资源对他略有倾斜，五年之內，有望踏入练气中期。
    柳老又问起枫林山上道院的情况。
    道院是陈清墨两年前提出修建的，建在枫林山山腰。
    將陈家適龄的孩童都集中到那里，学习基础知识和修行常识。
    等年龄到了、灵根初显，被塔灵前辈挑选出来，便能直接开始修行，节省了大量时间。
    即便没有灵根，从小培养，也能更快地投身到陈家的建设中去。
    家族发展，方方面面都需要人才。
    而人才不可能凭空冒出来，都需要培养。
    当然，只要依附陈家，天资聪慧的外姓弟子，也能送到道院中学习。
    陈清墨收敛心神，答道：“一切如常，柳爷爷请来的唐教习，教导那些孩子倒算尽职尽责，教得也不错。”
    唐教习全名唐垚，是柳老专程从浊水镇请来的。
    虽只有练气二层修为，但只是教导这些还未练气入体的小孩，自然已经足够了。
    “还有……塔灵前辈沉睡之前，说要在道院中开个丹道分堂，如今也已建成了，由周明远暂且担任教习，招了十来个药童，在学习草药知识的同时，也帮著打理山上的灵药园。”
    这却是楼野的小巧思。
    他本就有这个想法，当看到陈清墨准备修建道院时，便向他传念，如今看来也已落实。
    柳老一边听，一边捋须頷首，眼中露出感慨之色。
    若是放在数年之前，他是万万想不到，陈家竟会欣欣向荣至此。
    灵药园啊……
    当年在浊水镇，他们缴纳税赋，租赁宅院，其內灵力，只是勉强够他们五人修行所用。
    刚搬来枫林山时，塔灵前辈的实力也未恢復多少，虽无需再缴税赋，但聚拢而来的天地灵气，依然不算太浓。
    可如今，枫林山上，竟是已经能够开垦灵田了！
    灵草灵药，可与凡俗草药不同。
    凡俗草药只需水土阳光便能生长，灵草却时时刻刻需要灵气的滋养。
    灵气不足，要么种不活，要么种出来药性大打折扣。
    药王谷的补碎草，虽也被称为灵草，但只是比凡俗药草多了一丝神异，和真正的灵草药性相比，差得远。
    对於一般的小家族而言，大量开垦灵田，绝对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正说著，门被敲响，温嵐从外面走了进来。
    两年过去，小丫头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褪去，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秀。
    她穿著一身青色短衣，头髮扎成简单的马尾，步伐沉稳，眉宇间少了几分从前的稚气。
    她走到陈清墨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双手递上，语气恭敬却不失从容。
    “家主，这批清灵散炼製完成了。”
    陈清墨接过储物袋，打开看了看，转手递给柳老：“柳爷爷，这批货您带去浊水镇出售便是。”
    柳老接过储物袋，伸手摸了摸温嵐的脑袋，笑道：“多亏有你，不然这次我们陈家不知要少赚多少灵石。”
    在楼野沉睡之前，日夜不休给陈家炼製了不少各个品阶的丹药。
    但一来他没想到自己会沉睡这么久，二来，浊水镇那边，对解毒类药物的需求突然激增，而陈家出售的清灵散，在低阶丹药中效果最好，十分受欢迎。
    楼野留下的那点存货，便很快售罄了。
    好在温嵐如今已能熟练炼製两种较为简单的低阶丹药，其中就包括清灵散。
    於是这个任务便落到了她身上。
    温嵐被柳老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抬起头，认真道：“温嵐会继续努力的。”
    柳老笑著点了点头。
    温嵐退下后，陈清薇也起身道：“柳爷爷，大哥，我去练剑了。”
    厅中只剩陈清墨和柳老。
    陈清墨看著柳老手中那只装了清灵散的储物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柳爷爷，依您看……那毒龙沼泽之中，有灵参现世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
    柳老抬眉。
    陈清墨继续道：“都快三个月了，那么多修士涌进沼泽，若真有灵参出没，早该被人寻到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