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道童肃立山门之外,青石牌坊古拙,隱於苍松翠柏之间。
他们伸长脖颈,目光顺著蜿蜒山径向下望去。
只见空山寂寂,流嵐舒捲,偶有灵禽掠过,却不见半个人影。
“师兄,你说会是何等人物?”
黄衣道童忍不住低声问道,眼中满是好奇。
祖师亲自命迎的贵客,三年来头一遭。
青衣道童年纪稍长,更为持重些,却也按捺不住心中揣测,低声道:
“能得祖师如此相待,定然是了不得的人物。
许是…某位久不履尘世的古仙?或是西方极乐世界的尊者?”
他胡乱猜著,自己也觉得没底。
话音刚落。
二人忽觉头顶天光微微一亮。
並非是日头破云,而是更为澄澈高渺的光华,自那九天之上,穿透层层流云,悄然洒落。
二童下意识抬头望去。
但见极高远的青冥之中,
一道清光悄无声息地破开云层,迤邐而下。
清光並不炫目,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澄澈与威严,仿佛自最高渺的玉京垂落。
光华过处,流云自然两分,山风为之凝滯。
清光瞬息及地,在山门前三丈处悄然敛去,现出一人。
来人一身玄袍,袍摆袖口隱现金色雷纹,隨著光华敛去微微拂动。
他身形挺拔,神姿清峻,令人见之忘俗。
只是那眉宇之间,一点挥之不去的凛冽煞意,如锋刃深藏,为其清华气质平添几分不容轻犯的威严。
正是奉太上道祖之命前来的煌天靖法真君,陈蛟。
两位道童何曾见过这般人物。
只觉眼前之人,与三年前那位沉静如渊的玄衣妖仙截然不同,少几分渊深莫测,多几分九天的清寒与肃杀。
二人一时怔住,竟忘了开口询问。
陈蛟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熟悉的洞府山门,又落向两名有些呆愣的道童,开口问道:
“敢问二位仙童,此处可是菩提祖师清修之所,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声音清越平和,瞬间驱散山间晨雾带来的微寒,也唤醒了怔愣中的道童。
青衣道童被这声音唤醒,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与黄衣道童一同躬身行礼。
黄衣道童口齿伶俐些,连忙答道:
“回上仙,正是祖师道场。”
青衣道童也补充道:
“祖师已知上仙將至,特命我二人在此恭候。上仙请隨我等入內。”
陈蛟闻言,微微頷首,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道:
“有劳二位仙童引路。”
青衣道童直起身,不敢直视真君面容,只垂首侧身,伸手虚引。
“上仙请。”
两位道童让开道路,一左一右在前引路,步履更显恭谨小心。
陈蛟隨道童穿过清幽山径,再次踏入那斜月三星洞府。
洞天之內,楼阁依旧,道韵宛然。
陈蛟步入主殿。
只见菩提祖师已端坐於道字长卷下的蒲团之上,鹤氅垂地,意態閒適,正含笑望来。
他行至殿中,对著菩提祖师,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声音清越而沉稳:
“晚辈陈蛟,奉家师太上之命,特来拜见菩提祖师。
冒昧来访,搅扰祖师清静,还望海涵。”
菩提祖师闻言,眼中笑意更深,细细打量他一番,那目光似能穿透皮相,直见本源。
在祖师眼中,只见其根基浑厚如山岳,道体澄澈如琉璃。
尤其一身雷霆道韵,看似內敛,实则煌煌正大。
其性至刚至锐,隱隱透出金行极致而化生天威的玄妙意蕴。
竟是以金行入雷道,以金御雷,以雷显金,世所罕见!
更难得是神意清明,煞气凝而不散,显然是道心坚定,歷劫而成的天仙大道。
“原来是小友当面。”
菩提祖师微微頷首,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贫道与令师伯阳乃是故交。
前次令师来访,曾提及新收了一位佳徒。
今日一见,方知伯阳所言不虚。”
陈蛟听闻“伯阳”二字,心中微讶。
此名尚未应於世,祖师怎会知晓?
然此念方起,便顷刻明澈。
伯阳非仅名也,乃道也。
太上道祖化身万千,名相皆虚,菩提祖师所唤,非人间之李耳,乃是一点先天之炁,是无名天地之始。
心念至此,那缕讶异便悄然化去,唯余对菩提祖师道境之深的瞭然。
而菩提祖师不知陈蛟心中所想,顿了顿,又感慨道:
“金行化雷,主杀伐亦主变革,正合天道革故鼎新之要。
小友能將此道修持至此等境地,更难得是煞意內敛,道心澄明,並未迷失於雷霆威能之中。
伯阳他倒是好福气。”
讚嘆之余,菩提祖师心中却也不由掠过一丝遗憾。
三年前的玄凌小友,颖悟通透,道心清澈。
眼前这位伯阳弟子,根基无双,神意崢嶸。
皆是良才美质,见之可喜。
可惜,玄凌小友道不在此,无缘入门;而眼前这位真君,更是伯阳嫡传。
短短数载,竟接连得见两位如此出色的后辈,却皆非他斜月三星洞中门人矣!
陈蛟神色平静,再次欠身道:
“祖师过誉。晚辈愚钝,全赖老师悉心教导,方有寸进。
雷霆之威,在於代天行罚,亦在於生生不息,晚辈不敢或忘。”
菩提祖师含笑点头,显然对陈蛟的回答颇为满意,又道:
“小友此番前来,可是令师有何吩咐?”
陈蛟正色道:“家师言道,与祖师许久未见,心下掛念。
知祖师於此灵山妙境新辟道场,特命晚辈前来,一则代为致贺,二则恭请祖师,若得閒暇,可往兜率宫一敘,品茗论道,以续旧谊。”
菩提祖师闻言,抚须笑道:
“伯阳倒是念旧。贫道於此荒山野居,能得故人记掛,幸甚。
小友且稍坐,饮杯清茶,待贫道略作收拾,便隨小友同往三十三天外走一遭。”
“谨遵祖师吩咐。”
陈蛟再施一礼,又一次於一旁客位蒲团安然坐下。
早有道童悄然奉上清茶。
殿內茶香裊裊,道意融融。
…………
事既说定,茶亦饮罢。
菩提祖师並未多作耽搁,拂尘一摆,对陈蛟道:
“既是伯阳相邀,贫道便隨小友走一遭。
多年未至天庭,也不知南天门外,景致是否如旧。”
陈蛟起身:“祖师请。”
二人离了灵台方寸山,驾起云光,逕往九天之上而去。
祖师道行高深,此番应老友之邀前往兜率宫,亦是隨性而行,云路舒缓,观览沿途天光云影,星汉流转。
不多时,前方云海豁然洞开,现出巍峨矗立,金光万道的南天门。
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
两旁矗立著数十员镇天元帅,顶梁靠柱,持铣拥旄;四下罗列著十数个金甲神人,执戟悬鞭,持刀仗剑。
端的是威严浩荡,气象万千。
门前神將识得真君,又见其身侧老道人道韵深渺,不敢怠慢,远远便行礼让开通道。
二人按下云头,正欲经天门入內。
恰在此时,天门另一侧,忽有浩大煊赫的仪仗行来。
但见光华万丈,九条神龙拉拽,輦车周遭日轮盘旋,金焰流转。
更有数百名身著金甲,手持旗幡的神將力士簇拥开道,神光冲霄,將半边天门映得一片辉煌灼目。
正是太阳帝君的御輦!
御輦行至近前,似是察觉到陈蛟与菩提祖师的存在,微微一顿。
輦前珠帘无风自动,向两侧掀起少许,露出一张威严淡漠、隱有怒意的面孔,正是太阳帝君。
他目光如两道实质的日芒,落在陈蛟身上,眼底寒意骤深。
空气仿佛凝滯。
南天门恢弘的背景与往来不绝的仙官力士,在这一刻都似成了模糊布景。
镇守天门的元帅神將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那御輦,更不敢掺和进这无形的对峙。
片刻沉寂,御輦內传来太阳帝君的声音:
“原来是靖法真君,端的是好大威风,连本座的驾輦,也要拦上一拦?”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热压力,如无形火浪席捲而来。
陈蛟神色不变,对著御輦方向,依礼拱手,声音清越平静:
“见过帝君,本君奉命公干而已,何谈阻拦帝君御驾?”
“公干?”
太阳帝君的声音淡漠,却带著难以察觉的冷意:
“可是为弱水一案,四处缉拿余孽,搜罗罪证?”
此言一出,天门附近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分,那些旗幡无风自动,光焰微微摇曳。
陈蛟抬眸,目光平静地迎向御輦方向,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帝君此言差矣。
弱水一案,牵涉重大,雷部依天规律令行事,缉拿案犯,釐清因果,乃分內之责。
至於余孽,罪证之说,自有卷宗记录,天庭法度裁断,非本君一言可定。
倒是帝君麾下日轮神將,擅闯雷部重地,触犯天规,如今尚在雷牢思过。帝君若有閒暇,不妨多加管教。”
他言辞犀利,分毫不让。
周围侍立的天兵神將闻言,俱是心头一紧,低垂下头,不敢出声。
南天门附近往来仙神,也纷纷放慢脚步,或远远避开,或竖耳聆听,气氛瞬间凝滯。
太阳帝君周身光华似乎微微炽盛一瞬,御輦周围的温度悄然攀升,那八条赤金火龙亦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太阳帝君的声音寒意愈盛,压抑著怒火,道:
“哦?本座倒要听听,朝会之上,真君如何呈稟。那四隱星君之事,也需好生说道说道。”
陈蛟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御輦方向,声音依旧清越,却字字清晰:
“该说道的,自会说道。该清算的,也必会清算。帝君何必心急。”
第181章 该清算的,帝君何必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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