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內,针落可闻。
李靖眉头深锁。
擒拿区区下界鼠精,竟至损兵折將,鎩羽而归,这令他这位托塔天王顏面何存?
若那鼠精真被二妖炼化吞食,与大天尊、与佛老面前,他该如何交代?
想到此处,心中鬱结烦躁之气更是难以排遣。
下方诸將,鱼肚將垂首盯著靴尖,巨灵神面有愧色,更兼几分被那阴风侵扰后的心神不寧。
其余將领,亦是个个屏息,无有良策。
药叉將立於下首,目光在神色各异的主帅与同僚脸上掠过。
又投向帐外那片仍残留著毒瘴与阴风余息的晦暗山影。
心中挣扎再三,终於还是硬著头皮,上前半步,抱拳躬身:
“元帅…末將倒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靖目光落在他脸上,见其神色,心中一动,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意与不耐:
“速速道来。几番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有话便说,此等关头,还瞻前顾后作甚!”
药叉將浑身一凛,再不敢犹豫,带著几分豁出去的意味:
“末將思忖,那乌金山二妖神通歹毒,尤以乱人心神、污人法力见长,確非我部所长,急切难下。
然如今西牛贺洲之地,除我部天兵外,尚有一位尊神,或可克制此獠。”
他顿了顿,见李靖目光扫来,便硬著头皮道:
“便是奉旨巡狩四洲的煌天靖法真君。
真君此刻,应也在西牛贺洲左近。
其乃太上道祖亲传,玄门正宗,且执掌一部雷府,专司盪魔,威能浩大,道法神通定然玄妙非凡。
正是诸般邪祟阴毒神通的克星。
若得靖法真君援手,破此二妖,当有可为。
且真君巡狩,本就负有涤盪下界妖邪之责,此番也算名正言顺。”
此言一出,帐中诸將神色各异。
鱼肚將、巨灵神等人皆垂下目光,或看地,或观鼻,鼻观心。
他们自然知晓靖法真君陈蛟,更知此前南天门相遇时,三太子曾隨口提议邀其同往,却被元帅淡淡带过。
如今兵败求援,其中尷尬之处,不言而喻。
一些李靖心腹將领下意识去看天王脸色。
李靖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药叉將这话如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恰恰刺中他心底那处不自在。
他岂能不知陈蛟在西牛贺洲?
甚至在南天门出征之前,哪吒便曾提及此事。
彼时觉得不过是擒一鼠精,何须劳动那位炙手可热的新贵,分润功劳?
只是如今战事不利,损兵折將,若再回头去求到对方门上……
这麵皮,著实有些掛不住。
且陈蛟奉旨巡狩,非他李靖下属,更兼背景深厚,未必就肯买他这托塔天王的帐,急匆匆赶来救场。
不请,强攻无把握,拖延恐生变。
那鼠精若真被二妖炼化,此行不仅无功,反可能有过。
可若请……
南天门那一幕,他与那靖法真君虽未明言,其心中却定然有数,此刻再去相请,顏面何存?
李靖眼角余光,不由得瞥向哪吒。
一旁的哪吒心中却是清明,药叉將所言正是他先前所想。
只是这番话,由他来说,与由旁人道出,意味截然不同。
他乐得看父王如何决断。
李靖见这哪吒抱臂而立,全无开口的意思。
这逆子方才在南天门,还主动相邀那陈蛟,此刻却是一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的模样,半句话也不说。
是了,他定是心中也想到此节,只是不愿,或是不屑,在此时出言罢了。
李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起三分,却不知该向谁发泄。
良久,李靖面上神情才恢復几分往日的威严与沉静。
他沉声道:“药叉將所言,不无道理。
靖法真君奉旨巡狩,涤盪妖氛,正是其职司所在。
乌金山妖孽凶顽,关係重大,確需强援。”
李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帐中眾將。
眾人心中皆以为,既是要请陈蛟,自然是派与其相熟、更兼脚程绝伦的哪吒三太子前往最为妥当。
风火轮顷刻千里,须臾便可往返,不误战机。
不料,李靖下一句却是:
“药叉將,便由你持本帅令箭,速速前往寻访靖法真君行踪。
见到真君,务必言明此间情由。
乌金山二妖凶顽,神通诡异,擅扰心神,荼毒生灵,更掳掠佛前灵鼠,干係非小。
本帅…本帅所部,一时受挫,恐耽搁了擒拿鼠精、荡平妖窟的大事。
望真君以盪魔靖法之责为重,助我等一臂之力。”
李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
“见了真君,务必恭谨,言明此乃本帅之请,非是天庭钧旨调派。”
李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
“见了真君,务必恭谨,言明此乃本帅之请,非是天庭钧旨调派。”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话里话外,依旧是以天王元帅的身份,请同僚前来助战,丝毫不肯在言辞上低了半分面子。
此言一出,不仅药叉將愣了一下,帐中其他將领皆是面露讶异,心中暗暗一嘆。
元帅这脾性,果然还是如此。明明已是火烧眉毛,却仍要端著架子。
只是谁也不敢说破。
却见李靖又转向哪吒,语气缓和些许,道:
“我儿,你方才力战二妖,又受那阴风侵扰,需好生调息,稳固心神。
莫要因此番小事耽误养伤,留下隱患。”
哪吒这才缓缓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知道了。”
李靖心中自有计较。
派哪吒去?不可。
一来,哪吒性子桀驁,与陈蛟又是平辈论交,二人言谈间未必能顾忌他这父帅的体面。
岂不令雷府诸將耻笑?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此刻乌金山下,妖势未明。
若是哪吒离去,万一那两个泼魔养足精神,反扑过来,军中还有何人能抵挡?
那阴风诡异,能乱人心神,若是自己有个闪失……不可不防。
还是將这他留在身边,方为稳妥。
“末將…领命。”
药叉將心中叫苦不迭,暗骂自己多嘴,却不敢违逆。
只得硬著头皮接过令箭,躬身退出帅帐,驾起云光,匆匆离了大营。
…………
…………
骷髏岭上,腥风已散,血污犹存。
雷部兵將出手,自是摧枯拉朽。
邪修巢穴七煞观被破,七煞大真人及其麾下邪道修士,此刻已化作雷下飞灰,魂飞魄散。
那些被掳来充作丹材、器引的无辜百姓与低阶修士,此刻已被解救出来,聚在观前空地。
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惊魂未定,对著四周肃立的天兵神將,或嚎啕痛哭,或只是呆滯木然。
吹海揭波统领已遣一队雷兵,护送引导这些倖存者者缓缓下山,隨后交由当地城隍安置。
飞蓬、杨锋正率部清理战场,涤盪残存邪气妖氛。
岭中土地,一个矮小精干的老翁,此刻脸上笑开了花,忙前忙后。
指点著雷部兵將何处是地脉淤塞需疏通,何处是阴煞积聚需焚化。
口中对靖法真君与雷部天威的感激称颂之词不绝於耳。
毕竟,除去这一伙祸害,於他这微末地祇而言,亦是卸去千钧重担。
七煞观主殿內,血腥与丹火的余味尚未散尽,陈设已被简单清理。
观內邪神塑像早被推倒,血污祭坛亦被雷火焚净。
陈蛟身披氅,负手而立,身形在略显空旷的殿中,愈显挺拔巍然。
他正手持著一份绣有繁复云纹与宝器图案的华贵请柬,静静端详,眸中有思量之色。
第224章 药叉来请,骷髏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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