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麻看著王建业，还期盼著能给他留条活路，继续待在红星三厂。
    “第一条路，念你也算的上忠心耿耿，为我做过事，给你三百块的封口费。
    你拿著钱，今天就离开红星厂，最好滚出这个市，永远不要再回来。
    这件事从头到尾，你就当没发生过。”
    三百块！
    这在八十年代初期，对於一个普通的工人来说，一次性进帐三百块算得上是一比巨款了。
    王二麻有些心动，可一想到自己要背井离乡，弟弟工作的事儿也慌了，还得拖著老母亲走。
    这下，他又迟疑了。
    “王厂长，那第二个选择呢……”
    王建业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屑地说道：
    “第二条路，我现在就把你交给公安。
    蓄意破坏国有財產，毁坏生產设备，这个罪名有多重，你自己心里清楚。
    进去待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
    等你出来，你那老娘的坟头草，估计都得三尺高了。”
    王二麻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劳改！
    就算以后出来，也不会有任何单位会接收一个劳改犯，一生都要背负著这个令人嫌弃的名声。
    王二麻毫不怀疑，王建业绝对能干出这种事来。
    王建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鼓囊的信封，隨手扔在王二麻面前。
    “钱就在这，路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我可以给你三分钟考虑的时间。”
    说完，王建业再次端起茶杯，不再看王二麻一眼。
    王二麻脑子里一片混乱，一边是三百块和未知的不稳定生活，一边是冰冷的铁窗泪。
    这压根就不是什么选择题！
    王二麻颤抖著伸出手，拿起了地上的信封。
    打开一看，里面塞了厚厚一沓子十元面额的钞票。
    “我……我选第一条。”
    王二麻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但他已经没得选。
    “算你小子识相，记住，今天的事儿烂到肚子里。
    要是让我在外面听到半点风言风语，你知道后果的。”
    “我，我懂！
    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打死也不说！”
    “滚吧。”
    王二麻揣好信封，踉踉蹌蹌的衝出房间。
    王建业看著王二麻逃窜的背影，眼神逐渐阴冷。
    一个炮灰而已，处理掉，就乾净了。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韩栋那边究竟能不能把成品做出来。
    最好是失败。
    这样他就有足够的理由，把韩栋这个眼中钉，彻底从三厂赶走，出了之前的恶气。
    王二麻失魂落魄的走出厂区大门，不舍的回头看了眼红星三厂，眼中充满怨毒，小声嘟囔著。
    “王建业你个王八蛋！你给老子等著，我好不了，你也別想好！”
    ……
    下午一点，工人们陆续回到了车间。
    吃饱喝足，加上中午短暂的休息，大伙儿的精气神都恢復了许多。
    热处理车间內，那台老旧的电阻炉已经预热到了指定的温度。
    毛配件也已经整齐地摆放在专用的料盘上。
    韩栋和马建国等人换上了一身厚实的防火服，戴上了隔热手套和护目镜。
    热处理时轴承製造中至关重要打的一环。
    淬火的温度、时间、冷却速度，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细微的偏差，都会导致零件的机械性能达不到要求。
    “马班长，最后確认一次炉温。”
    “八百六十度，稳定了！”
    马建国凑到电阻炉观察窗前，看了一眼里面的温控仪表。
    这个温度，比他们以往处理普通碳钢的温度要高一些，是韩栋根据鉬铬合金钢的特性专门设定的。
    “好，准备入炉。”
    马建国用一根两米多长的铁钳，夹住炉门把手，猛地一拉。
    一股灼热的红芒扑面而来，炉膛內橙红色的火芒照亮了半个车间。
    马建国没有丝毫停顿，用一把长柄铁叉，將装著轴承外圈和滚子的料盘，缓缓送入炉膛中央。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炉门被再次关上。
    韩栋提醒著身旁的张勇。
    “开始计时，二十分钟。”
    “收到韩工。”
    张勇按下了计时器。
    淬火讲究的就是时间上的把握。
    加热时间过长，会导致晶粒粗大影响强度，时间短了，內部又没有淬透。
    眾人在等待期间丝毫不敢懈怠，时刻关注著是否有异常。
    二十分钟此刻变得无比漫长。
    当计时器上的秒针走完最后一圈时，张勇喊道：
    “时间到了！”
    “好，马班长，出炉！”
    马建国和老李立刻上前，再次拉开滚烫的炉门。
    料盘上的所有零件，都烧的通体透红。
    “入油！”
    马建国叉著料盘，快步走到旁边半人高的油槽前，將整个料盘连同所有零件，全部浸入了黑色的淬火油中。
    “滋啦！”
    大股白烟夹杂著刺鼻的油气味儿到处瀰漫著。
    油槽里的淬火油剧烈翻腾著，不断地冒著气泡。
    淬火就是利用极快的冷却速度，让材料內部的组织进行转变，从而加强硬度。
    工人们都抻著脖子，想看看结果如何。
    过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油槽里的动静才逐渐平稳下来。
    “出油槽。”韩栋精准的把握著时机，对老李说道。
    “好嘞！”
    老李用铁鉤子將料盘从油里勾了出来，放在一旁的沥油铁架上。
    原本光亮的零件毛坯，此刻变得通体乌黑，表面还附著著一层油泥。
    周围的工人期待的问道：
    “小韩师傅，这就成了么？”
    韩栋摇了摇头说道：
    “现在零件的状態有硬度，但没有韧性，接下来需要回火。
    把淬火后的零件，重新低温加热。
    这个过程，能够消除淬火时產生的內应力，让零件保持高度硬度的同时，又具备韧性和强度。”
    这些理论，对车间里的绝大多数工人来说非常陌生。
    他们平时干活，全凭经验，没有这么多门门道道。
    “小韩师傅可懂得真多！咱们可都得向小韩师傅多学学。”
    工人们纷纷认同，此刻对韩栋是发自內心的佩服。
    张勇在一旁一边记录一边问道：
    “韩工，回火需要多少度？”
    “一百八十度，保温两个小时。”
    韩栋给出了精確的数字。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將淬火后的零件清洗乾净后，又重新送进了另一台已经预热好的低温回火炉中。
    一旁又有工人感慨道：
    “今天俺算是开了眼了，搞个轴承，里面居然有这么多学问！”
    韩栋笑了笑。
    “这些只是基础，真正高端的轴承，热处理工艺要比这复杂很多。”
    ……
    另一边，副厂长办公室里，王建业在悠閒的看著今天的厂报。
    一阵敲门声过后，办公室的干事推门进来，向王建业匯报著。
    “王厂长，刚从车间得到的消息，韩栋他们……好像已经把淬火搞完了，正在回火。
    而且那台m1432磨床机，好像也已经修好了……”
    “什么！”
    王建业猛地放下手中的报纸，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本以为王二麻一手釜底抽薪就能够拖延韩栋的进度。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韩栋不仅一天之內就解决了问题，
    而且现在连最关键的热处理工序都快完成了！
    按照这个进度，韩栋不仅不会延期，甚至还有可能提前提交样品轴承！
    王建业这下有些坐不住了，但此时露面又不合適。
    “给我紧紧盯著，我倒要看看，这个韩栋到底有多大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