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本是热烈的气氛，在看到王建业一行人的时候，瞬间停滯了下来。
    工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给王建业让开了一条路。
    上午王建业拖走王二麻的场景还歷歷在目，眾人心里还是有几分忌惮。
    刘卫东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来者不善，但还是按捺住了性子迎了上去。
    “王副厂长，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
    王建业绕过刘卫东，径直走到了韩栋面前，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我可是听说了，小韩同志不负眾望，力挽狂澜，在这种极端的环境下还能创造奇蹟，为我们三厂立下汗马功劳。
    我是代表厂领导班子，特地来看看我们的大英雄！”
    王建业想要伸手去拿起韩栋身旁刚做好的轴承，不料却被张勇一把夺了过去。
    这让王建业当场一愣，隨后假惺惺的笑著：
    “张技术员你不必紧张，我就想见识下这高端轴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怎么，我一个厂领导难道还动不得这轴承？”
    张勇看向韩栋，在爭取著他的意见。
    韩栋伸出手，示意张勇將轴承拿来。
    “王副厂长，实在抱歉，轴承还没有完全做好，您想看的话可以，但是拿在手里，不行。”
    这番话让王建业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但是他並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假模假样看著韩栋手中的轴承。
    “漂亮，还真是漂亮！
    这光洁度，这做工，我看比那些进口货也差不了多少嘛！
    小韩同志，你真是我们工人队伍里的瑰宝，是真正的国家栋樑啊！”
    王建业把能想到的好词儿都用上了，那股亲热劲儿，就好像跟韩栋是多年的忘年交一样。
    这让周围在场的工人们一阵唏嘘。
    王建业这戏，做的有些过了，谁不知道他之前和韩栋之间的瓜葛。
    这脸皮，简直比车间的淬火钢板还要厚上几分。
    韩栋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回应道：
    “王副厂长过奖了，只是完成分內工作而已。”
    王建业拍了拍韩栋肩头，话锋一转，看似关切的说道：
    “嗯，不错，好一个分內工作，精神可嘉！
    不过，我听说为了赶工，今天你们可是把那台m1432累的不轻啊。
    这样品是做出来了，可是万一机器出了什么损耗，影响到后续的生產进度，那可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这话一出，刘卫东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这哪里是关心生產进度，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是在暗示他们为了赶工，不爱惜设备罢了！
    “这个放心，m1432不仅没有损耗，而且经过重新校准和调试后，精度和稳定性都比以前还要高。
    至於后续的生產，只要严格按照我们制定的新工艺流程操作，量產的良品率只会比以往高。”
    韩栋一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直接堵住了王建业的嘴。
    王建业脸上的笑容一僵，心想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但很快，他就调整好心態，表现出很自然的样子。
    “那就好！我就知道小韩同事办事稳妥，一向是让人放心的！”
    他想把这个事情揭过，以防后面更加尷尬，技术上他不懂，但是场面话可懂得不少。
    王建业又对著所有工人，慷慨激昂的讲了几句勉励的话。
    无非就是號召大家学习韩栋同志的精神，为三厂的崛起添砖加瓦之类的场面话。
    一番冠冕堂皇之后，王建业带著人离开了。
    马建国看著王建业离去的身影，朝著那个方向呸了一口。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看他就是想存心找事儿，不想让我们顺利完成！”
    刘卫东也是一脸愤慨，但更多的是无奈，面对副厂长，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行了，別管他。只要咱们把东西做出来，把订单拿下，这比什么都强！”
    这个年代里，工人们都把工厂当做自己家，有著极高的主人翁意识，谁也不想让厂子倒闭。
    可王建业却恰恰相反，只想著一味往上攀爬获取更多利益，排除异己搞对立，毫无主人翁意识。
    王建业走出车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浮现出一片阴沉之色。
    跟在他身后的厂办干事小高问道：
    “王厂长，这个韩栋还真让他搞成了，咱们……”
    “著什么急！”
    王建业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快步走进办公楼。
    “一个样品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纺织厂那边的水可深著呢！
    他以为做个样品出来就能万事大吉？天真！”
    王建业心中早已有了盘算，他在厂里搞不定韩栋，去了纺织厂那边，自然有人能搞定。
    回到副厂长办公室，王建业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凉透了的浓茶。
    茶水苦涩，却压不住他心中的火气。
    王建业盯著桌上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机，犹豫片刻后拿起了话筒，手指在拨盘上滑动了几下。
    “给我转市纺织厂质检科钱文涛。”
    不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哪位？”
    王建业立马换了一副熟络的嘴脸，带著笑意说道：
    “喂，文涛啊，是我，建业啊！
    老同学，干嘛呢？”
    电话那头的钱文涛一听是王建业，態度也热情了许多。
    “呦呵，王大厂长啊，稀客稀客！
    这都快下班了还能干嘛，在质检科看报纸唄。
    怎么，有啥好事儿？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瞧你说的，咱俩这关係，我能忘了你？”
    王建业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开始套著近乎。
    “最近怎么样，弟妹还好吧，家里都挺好的？”
    “都好都好，托你王大厂长的福，好著呢。
    行了，咱俩就別来这套虚的了，有事说事儿，没事儿我就掛了啊，科长还在外面晃悠著呢。”
    王建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直接切入主题。
    “行，那我就只说了。
    过两天我们三厂会派人给你们送一套轴承样品过去，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单子，还有印象不？”
    “哦？印象可深著呢。那单子配件可不好做啊。
    不过你们厂还真搞出来了？
    我可听说你们三厂现在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能人？”
    钱文涛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王建业嘆了口气，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说道：
    “哎，可別提了！
    我们厂来了个年轻人，叫韩栋，技术是不错，就是……唉，这人品有点问题。
    仗著自己懂点东西，恃才傲物，不知天高地厚，把厂里的老师傅们得罪了个遍，搞得厂里是乌烟瘴气的。”
    “哦？还有这事儿？”
    钱文涛来了兴趣，抓起一把瓜子儿磕了起来。
    王建业深知钱文涛的性格，就喜欢听点小道消息，他继续添油加醋的说道：
    “可不是嘛！所以啊老同学，你这次可得帮我个忙！
    韩栋送过去的样品，到时候你得好好帮我把把关，用最严格的標准来！千万別让这小子矇混过去！
    咱们俩这关係，我才给你掏心窝子说这些，要是產品质量不过关，最后坑的还是你们纺织厂，你说对不？”
    钱文涛自然听出了王建业话里的意思，沉默了几秒后，摇著头笑了起来。
    “你啊老王，我还不知道你。
    不就是想借著我的手，敲打敲打你们厂里那个不听话的刺儿头，我说的没错吧？”
    “文涛，还是你懂我！
    这小子太扎手，我这当领导的也不好直接出面，理解下。”
    “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谁让咱俩是老同学。
    不过，光我这质检科卡他一下，恐怕还不够吧？”
    王建业要的就是钱文涛这句话，有意无意的问道：
    “对了，你们技术科的陈志强陈科长，我记得你跟他挺熟吧？”
    “熟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係还行，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