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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阎王点名

    四月十二,夜。
    月色如霜,泼在武当山下的青石板路上,晚风穿街过巷,带著几分春夜的料峭凉意,拂过墙角的衰草,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巷陌深处,人影寥落。
    杨兮的身影,隱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袭青衫,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手中,握著一柄剑,原来惯用的剑断在玉罗剎手中,这是临时更换的,但是杨兮一点也不觉得用不惯,正如他一直说的,剑,能杀人就够了
    今夜,是阎王点名。
    点的,是六个人的命。
    镇西的破庙,荒废已久,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神龕上的泥像缺头断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庙院里堆著几捆乾草,一个法吏般严肃的人正盘腿坐在草堆上,就著月光喝酒。
    他曾是黑道七十二寨的刑堂总堂主,手上不知留下了多少人的性命,人送绰號“辣手追魂”。
    春寒料峭,儘管他不嗜酒,却不得不以烈酒驱寒。喝了一口酒后,感受到胸腹中轰上来的暖意,他闭上了眼睛,静听风声。
    就在此时,庙门外的风声,忽然变了调子。
    他猛地睁眼,那双眸子锐利如鹰隼,直射向庙门处的阴影,声音低沉如钟:“出来。”
    杨兮缓步走入庙中,青衣扫过地上的枯草,目光落在看起来很陌生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杜铁心?”
    杜铁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上下打量著杨兮,眼神里有一丝审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杨兮抬手,指尖拂过冰冷的剑身,“重要的是,你可以去死了。”
    话音未落,杜铁心的身形陡然动了。
    这样的老江湖,秉承的就是既然確定是敌非友,就不会说一句废话。
    没有花哨的起手,杜铁心的铁掌径直拍向杨兮的胸膛。
    这一掌沉凝如山,掌风呼啸,仿佛杨兮已是他笔下判了死刑的犯人,这一掌,便是勾魂的令牌。
    杨兮的眼神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侧身,只是手腕微抬。
    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剑,陡然出鞘。
    剑光一闪,不是雪亮,而是一抹极淡的寒,却快得像一道流星划过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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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铁心只觉得眼前一亮,喉咙处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那触感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的铁掌,还停在半空,却再也无法前推一寸,霎时间所有的力气,像是如泄洪一般,从身上抽离。
    杜铁心眉头依旧皱著,脸上的肃穆之色未减分毫,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他想低头,却做不出多余的动作。
    他张了张嘴,可最终,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
    身躯重重向后倒去,撞在残破的神龕上,震得泥像碎片纷飞。
    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直到最后一刻,依旧睁得大大的,透著一丝未解的疑惑。
    杨兮收剑入鞘,仿佛只是抬手拂过了一片落叶。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走出破庙,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长过了庙门的门槛。
    ……
    民宅的窗户透著昏黄的灯光。屋中央的矮桌旁,娄老太太鼓动著没剩几颗牙得嘴,啃著香喷喷的鸡腿,满嘴流油。
    桌角堆著个油纸包,里面还剩半只鸡,香气混著屋里的霉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嗝——”
    娄金氏打了个饱嗝,隨手將啃得乾乾净净的鸡骨头扔在地上,骨头滚了两圈,停在一堆同样光禿禿的骨头旁。
    她摸出腰间的帕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碗,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虚掩的木门被风吹开。
    一道青衣人影,立在门口。
    娄老太太的动作陡然顿住。
    “谁?”
    杨兮缓步走入屋中,月光落在他的身上,青衣被染成了银白色。他的声音平静:“送你上路的人。”
    娄老太太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带著一股浓烈的杀气,那是一种杀过很多人,才会有的死寂之气。
    “老身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她缓缓站起身,手悄悄伸向腰间。
    “因为我想杀你呀!”
    这是杨兮的回答,无理而霸道。
    “我一把老骨头,怎么会有人杀我呢?”
    她看著杨兮,忽然嘆了口气,那声嘆息苍老而悲凉。
    可就在她嘆气的剎那,她的身子突然凌空一转!
    衣袂翻飞,裙角飘扬,像是一只骤然展翅的蝙蝠。
    就在这一剎那时,至少已有四五十件暗器飞出,满天寒光闪动,全都向杨兮打了过去。
    屋中的灯光被暗器的寒光映得忽明忽暗,细如牛毛的毒针泛著幽绿的光芒,带著破空之声,笼罩了杨兮周身的所有要害,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杨兮的眼神终於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躲闪,手中的长剑,再次出鞘。
    这一次,剑光不再是一闪而逝,而是化作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剑影翻飞,快得像一道旋转的光轮,只听见“叮叮叮叮”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小屋。
    那些细如牛毛的毒针,尽数被剑光挡下,落在地上。
    娄老太太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她看著杨兮,眼中充满了惊骇。她的毒针从未失手过,可今天,却被对方用一柄剑,尽数挡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带著颤抖,手还在袖中摸索著,似乎还想拿出什么暗器。
    杨兮没有回答,身形如电,瞬间便欺到了娄老太太面前。
    剑光一闪,快得让人无法看清。
    娄老太太只觉得喉咙一凉,她低头,看著那柄剑从自己的脖颈处抽出,慌忙捂住喉咙,想要用这个办法让自己能多活一刻。
    只是喉咙处一滴鲜血也没有,但是全身的生机都被抽离,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不甘和恐惧,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杨兮收剑入鞘,转身走出民宅,屋中的灯,被风吹熄。
    ……
    武当山北麓的竹林,月色如筛,漏下满地碎银。
    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暗处数著心跳。
    顾飞云站在竹林中央,他本来已经入睡,却被脚步声吵醒。
    脚步声,是从竹林之外来的。
    顾飞云抬眼,看见一道青衣人影缓步而出。
    那人手里握著柄剑,剑柄缠著素线,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让顾飞云的瞳孔骤然缩了缩。
    “阁下是谁?”
    却没人回答,顾飞云眼中的青衣人只是停在三丈外,目光落在顾飞云腰间的软剑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巴山顾道人的七七四十九路迴风舞柳剑法向来是武林一绝,不知道你学到了几成?”
    顾飞云道:“问我之前,阁下是不是要自报家门?”
    “我叫杨兮,今天来杀你。”
    “我不记得与你有冤讎。”
    顾飞云的手放在了腰带上。
    “为什么有冤讎才能杀人?也没见你放过那些无冤无仇之人。”
    “说的也是。”
    “錚”的一声清响,顾飞云抽出腰带上的软剑,隨意一抖,那柄软剑竟像是活了过来。
    没有剑啸,只有一缕流光窜出,宛如灵蛇出洞,又像是春风拂过柳梢,带著说不出的柔媚,却又快得不可思议,直刺杨兮的眉心。
    这就是迴风舞柳剑。
    剑招起时,如柳絮纷飞,飘忽不定,剑势走时,如迴风捲地,无孔不入。明明是刺向眉心的一剑,中途却陡然一转,化作三点寒星,分刺咽喉、心口、丹田。
    三点寒星,又在剎那间化作漫天剑影,像是有无数片柳叶,在月光下飞舞。
    柔,柔到了极致。
    险,也险到了极致。
    杨兮的眼神终於亮了一分。
    手腕微抬,长剑,骤然出鞘。
    没有流光,没有剑影,只有一道笔直的寒光,像是黑夜被劈开了一道缝。
    他的剑,太直了,直得像是一道没有任何迂迴的判词,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有一往无前的锐。
    如果说这一刻的迴风舞柳剑是柔,是圆,是变化无穷的缠、绕、卸、转。
    杨兮的剑,却是刚,是方,是一剑破万法的直、快、准、狠。
    “叮”的一声轻响。
    两剑相触。
    顾飞云的软剑,像是灵蛇般缠上杨兮的长剑,顺著剑脊向上游走,剑尖陡然翻起,刺向杨兮的手腕——这是迴风舞柳剑的精髓,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杨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手腕微沉,再猛地一震。
    一股刚猛无匹的力道,顺著剑身传了过去。
    顾飞云只觉得虎口一麻,软剑的剑势竟被震得滯了一滯。
    就是这一滯,笔直的寒光,便像是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瞬间穿透了漫天剑影。
    顾飞云瞳孔骤缩,猛地旋身,软剑如柳丝般横扫,想要格开这一剑。
    可他的剑柔,柔就慢了一线。
    杨兮的剑快,快就胜了这一线。
    寒光一闪,已没入顾飞云的咽喉。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点红。
    一粒红,从剑尖刺入的地方缓缓渗出,漫天剑影,瞬间消散。
    软剑从顾飞云手中滑落,“叮”的一声坠在竹叶上,发出清脆的响。
    “挺好的剑法,可惜了,你没练到家。”
    杨兮清冷的话语传入顾飞云的耳朵里,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
    杨兮手腕微旋,长剑回鞘。
    顾飞云的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向后倒去,压得竹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竹林上方的月色,满是不甘。
    杨兮收剑入鞘,转身离去,青衣的身影,渐渐被竹叶吞没。
    风过竹海,依旧沙沙作响。
    杨兮突然明白西门吹雪的感受了。
    高处確实冷。
    顾飞云便是第六个,杨兮本想见识一下传的神乎其神的迴风舞柳剑法,奈何顾飞云学艺不精,虽然能从他的剑法中看出一点精髓,终究只是代餐,没滋没味。
    这次武当盛会,小顾道人也会到来,杨兮已经打定主意,找个閒暇,与这位迴风舞柳剑最正宗的传人论一论剑。
    ……
    四月十三,黄昏。天渐渐黑了,陆小凤躲在房樑上,像一只老鼠。
    而在下方的大殿,却是灯火通明。
    从陆小凤的角度看去,大殿中摆的椅子並不多,够资格在这里有座位的人並不多。
    客人们来的却不少,没有座位的人只有站著。
    上首的椅子空著,石雁还没有来,主位上的第一张交椅是空著的,木道人却只能坐在第二张椅子上。
    虽然他德高望重,辈分极尊,可是有掌门人在时,他还是要退居其次。
    这是武当的规矩,也是江湖中的规矩,无论谁都不能改变。
    第三张椅子,依旧是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那就是杨兮。
    似乎是为了这个隆重的场合,他特意换了一件新衣服,名贵绸缎裁剪的青衫隔外贴合,在灯火辉煌的映照下,散发著柔和的光。
    此时的杨兮,正和一个修饰整洁,白面微须的中年道者谈笑风生,这个道人,就是巴山小顾。
    大厅里灯火辉煌,外面有钟声响起,木道人降阶迎宾,客人们也陆续来了,铁肩、石雁、王十袋、水上飞、高行空、鹰眼老七,他们都坐在椅子上,互相说著话。
    隨著戴著紫金道冠的武当掌门真人,已在四个手执法器的道童护卫中,慢慢地走了出来。
    陆小凤的注意力,立即被那顶看起来就分量很重的紫金道冠吸引过去。
    直到这时,陆小凤才发现,这顶珍贵的紫金冠,在灯火中也就那么回事。
    但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这么回事的东西,却牵连著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局?
    陆小凤无声的苦笑著,等著石雁道人坐下,等著他们寒暄,等著典礼进行,等著既定的灯灭时刻。
    大殿內外的七十二盏长明灯,如约而灭。
    但是陆小凤没有按照计划出手。
    儘管有时候杨兮会让人恨得牙痒痒,但是看到他在这里,陆小凤有一种踏实和放鬆的感觉。
    就像现在,长明灯灭掉的下一瞬,一枚火摺子亮起,映照出杨兮的面容。
    火苗照不亮整个大殿,但是能照亮杨兮左右,陆小凤借著火光看去,一切正常。
    ,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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