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吞没天际。
    黑沉木马车也终於到达了翡翠堡。
    庭院里，几十个刚结束晚间拉伸训练的见习骑士正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汗水混杂著夜风的凉意，蒸腾出淡淡的白雾。
    车厢门推开。
    莉莉婭涨红著脸，踩著踏板走下马车。
    她怀里抱著一堆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的高档成衣包装盒，步子迈得极小，生怕挡了视线摔倒。
    这是她自己提出了，凯撒想帮她提她怎么也不干。
    凯撒看著她这幅模样，无奈地苦笑。
    骑士长雷诺老远就看到了两人，特別是莉莉婭抱著的那一大袋包裹，綺丽的裙摆从袋子里露出边角，不用猜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光著膀子走过来，对著莉莉婭咧开嘴。
    “莉莉婭，领主大人这是带你去进货了？”
    周围的见习骑士们顺著声音望过来，爆发出一阵鬨笑。
    莉莉婭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盒子里。
    凯撒紧跟著跳下马车，隨手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他走上前，一巴掌拍在雷诺宽阔的肩膀上，笑骂出声。
    “进什么货，那是给她的赏赐。”
    凯撒目光扫过周围起鬨的骑士，语气隨意。
    “告诉兄弟们，以后有眼福了。我特批她不用穿女僕装，这些高档货天天换著穿。”
    庭院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群大老爷们吹起响亮的口哨，起鬨声几乎掀翻了墙头的藤蔓。
    莉莉婭抱著盒子，逃也似地冲向內堡大门。
    凯撒站在夜风里，看著这群糙汉子打闹，嘴角勾起微笑。
    白天在商会那个冷酷的“克莱门特少爷”仿佛根本不存在。
    这种感觉，就像是大学军训，整个班呆在一起训练的时候，名为规矩的肃穆感充斥整个团队，大家都明白哪个时间下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自居。
    但到了休息时间，十几个男生一团团围著教官说说笑笑，拉著家常，聊著过去与未来。男生们不再像是机器人一样，严谨明律，遵听教官的命令；教官也不再始终板著脸，看见谁不守规矩就叫他趴下做伏地挺身。
    凯撒十分享受这种鬆弛感，让他常常想起还呆在学校里的时光。
    起鬨声渐渐平息。
    凯撒嘴角的笑意收敛，他转过头，盯住雷诺。
    “白天安排的狩猎，情况怎么样？”
    雷诺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
    “出了点岔子。大人，您跟我来。”
    医务室的木门被推开。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刺鼻的止血草气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魔法灯光下，两名见习骑士躺在木板床上。
    他们浑身缠满浸血的粗麻绷带，胸口和手臂上隱约可见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撕裂伤。
    听到脚步声，床上的两人同时睁开眼。
    看清来人是凯撒，两名骑士瞳孔骤缩。
    他们顾不上撕裂般的剧痛，双手死死抠著床沿，挣扎著就要翻身下床。
    “领主大人……”其中一名骑士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属下该死！没能带回完整的材料……”
    雷诺站在一旁，声音发沉。
    “他们两个太渴望突破瓶颈了。听了中午的药剂传闻，想要越级击杀一头一阶风刃魔狼。结果差点搭进命去，魔狼也跑了。”
    凯撒站在床前。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顺著话茬斥责他们的鲁莽。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伤员粗重的喘息声。
    凯撒上前一步，双手按住那名试图下床的骑士肩膀，將他硬生生压回硬木板上，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隨后对著身后的雷诺说道。
    “传我的死命令。从今天起，全面叫停低阶骑士的越级狩猎行动！”
    雷诺猛地抬起头。
    床上的两名骑士愣住了，嘴唇剧烈哆嗦。
    凯撒视线扫过两人惨白的脸，字字句句犹如重锤。
    “我確实需要材料。但我更需要活著的兄弟。”
    他站直身体，目光极具穿透力。
    “我不缺那几头低阶魔兽，我要的是你们好好活著！”
    “等我把更好的资源拿回来，餵给你们。到时候，再去把高阶魔兽的头颅给我砍下来！”
    医务室里落针可闻。
    两名见习骑士死死咬住牙关，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著眼角砸进粗糙的枕头里。
    雷诺站在阴影中，呼吸粗重，眼中闪烁著光芒。
    离开医务室，走廊里的冷风吹散了血腥味。
    凯撒掸了掸袖口，转头看向雷诺。
    “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去一趟银月森林。交易草药。”
    雷诺刚平復的情绪瞬间炸开。
    “银月森林？大人，您是要去买......”
    凯撒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
    “像是......堂风草之类的东西吧？”
    “堂风草？您要那东西难道是要......”雷诺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瞪得老大，“修炼精神力？！”
    凯撒点点头，面色始终平静，但反观雷诺像是要燃起来的火爆辣椒一样，情绪瞬间变得激动。
    “这行不通！修炼精神力对於人类来说多难您也不是不知道!人类的体质在当下的时代根本修炼不了精神力！现在以及不是几百年前巫师与魔法盛行的时代了！现在空气中魔力稀少的简直像是没有，人类连到达零阶学徒都不可能！连那群不能称之为『人』的『超凡者』，他们的精神力也通常不过二阶三阶学徒！”
    “这个我知道，不用你说。”
    眼看凯撒油盐不进，雷诺急的像是要燃烧起来，语速极快。
    “但就不论资质，堂风草这类能提升精神力的珍稀植物，一株都能上百金幣！都快抵我两个月工资了！主家那边不停压低我们的资源补给，家族实在腾不出多的钱了啊！”
    他急得直搓手。
    凯撒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抬。
    “去，把巴洛叫来。待会儿书房见。”
    十分钟后，领主书房。
    橡木门被推开。
    財务官巴洛手里捏著一本薄薄的帐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雷诺紧隨其后。
    他满脸愁容地走进来，连行礼都显得有气无力。
    “领主大人......”巴洛抖了抖手里的帐本，声音发苦，他已经从雷诺那里听说了凯撒的话。
    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很难堪，即便天才如他，但在主家如此百般刁难下，连他都想不出能有什么其他赚到与精灵族交易的方法。
    而且，修炼精神力......
    巴诺眼神复杂地看著凯撒。
    看来凯撒大人还是对自己的成长太满意了，满意到自大，甚至觉得自己能做到这种事情了。
    但既然凯撒都决定了，那还能说什么呢？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钱啊！
    凯撒走到书桌后。
    他单手拎起那个从苏苏里镇带回来的沉重黑木箱，將其“砰”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巴洛的话音戛然而止，疑惑地盯著那个箱子。
    凯撒不多废话。
    五指扣住铜锁，手腕发力。
    “啪。”
    箱盖被猛地掀开。
    书桌上方的魔法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直直撞进箱子里。
    整整五千枚澄光瓦亮的金幣，在箱底堆成了一座小山。
    刺眼的金光轰然爆发，瞬间填满了整个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雷诺猛地闭上眼睛，被晃得偏过头。
    巴洛双眼死死瞪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啪嗒。”
    他手里那本愁死人的帐册，直挺挺地掉在羊毛地毯上。
    整个书房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只有金幣彼此摩擦发出的细微金属声，还在空气中迴荡。
    巴洛和雷诺张著嘴，呆滯的目光在金幣和凯撒之间来回切换。
    凯撒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金光打在他平静的脸上。
    “准备马车。”
    凯撒语气极淡，却压著极重的分量。
    “明天去银月森林，进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