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今日穿了一身整洁的緋色官袍,腰杆挺的笔直,面容方正。
王纶侧过身子,抬手向前指引。
“殿下,李部堂到了。”
李贤撩起官袍的前摆,双膝下跪,行了最標准的大礼。
“臣李贤,参见太子殿下。”
朱见深从书案后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伸手虚扶了一把。
“先生免礼,快请坐。”
李贤恭敬的谢过,起身坐下。
赵芷兰端了新茶走过来,轻轻的放在李贤手边的茶几上,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然后低著头退回了殿角。
李贤扫了一眼案头摊开的《大学章句》和《读书录》,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殿下,臣与薛夫子有师徒之谊,当年臣参加会试,薛夫子正是考官之一。”
“论起对理学的钻研,臣远不及薛夫子,那些精微的道理,薛先生已经讲的很透彻了。”
朱见深重新坐回书案后,看著李贤,耐心的等待下文。
李贤收起笑容,语气变的认真的。
“臣今日想换个方向,殿下以前可曾读过《中庸》?”
“读过。”
“《中庸》里有一句话,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李贤一字一顿的说出这番话。
“这前四项全都是为了求知,唯有最后这个篤行,才是真正的实践。”
他直视著朱见深的眼睛。
“若是知道了道理却不去践行,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殿下觉得臣说的对吗?”
朱见深挺直身子,语气严肃的回答。
“先生言之有理,懂得道理容易,真要去做却很难,自古以来一直如此。”
李贤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一卷文书,站起身,双手呈递到案前。
“殿下可曾听闻,山东近日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水,这是济南府快马送来的急报。”
朱见深伸手接过,慢慢展开,低头细看。
纸上的字跡端正,但记述的內容却惨烈。
济南府连日暴雨,无数田地被洪水淹没,百姓流离失所,有些地方已经到了飢人相食的地步。
朱见深的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他反反覆覆看了两遍,才將急报放在桌面上。
“济南北部的几个县,如今已是颗粒无收。”
李贤的声音变的低沉。
“百姓们只能四处扒草根剥树皮来填饱肚子,惨状难以用言语描述。”
朱见深沉默了很久,隨后缓缓抬起头。
“朝廷拨下賑灾的银两了吗?”
“拨了三万两內帑银,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用。”
李贤双手放在膝盖上。
“臣昨日在朝堂上奏请,要求户部再拨四万两白银,户部尚书已经同意放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的很利。
“可是朝中有些人极力反对,他们认为银子发到地方,全都会被那些贪官污吏中饱私囊,与其便宜了贪官,还不如一文不发。”
李贤再次直视朱见深。
“殿下认为,朝廷此时究竟该如何决断?”
朱见深没有回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將茶盏放回原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賑济灾民的银两,必须儘快发放到地方。”
朱见深终於开口了。
“受灾的百姓等不的,不能因为害怕官员贪墨,就乾瞪眼看著成千上万的百姓活活饿死。”
李贤点头,很认可这个决定,他安静的等著太子说出具体的对策。
“但是只把银子运过去,那是远远不够的。”
朱见深看著李贤。
“这些银子到了州府,还要一层一层往下分发,途径的每一个衙门,里面的官员都有暗中伸手。”
他摇了摇头。
“朝廷若拨付十万两白银,最后发到灾民手里的时候,还能剩下多少,只怕连两三成都不到。”
李贤眉毛挑动了一下,他端起茶盏,並没有接话。
朱见深继续平稳的讲述。
“学生前些日子在文渊阁翻阅书籍,看到了许多前朝官员的奏议,自己也在私下里琢磨出几条思路。”
“有人主张用严刑峻法,抓到一个贪官就砍头,指望能杀一儆百。”
“可是太祖皇帝当年用过剥皮实草的酷刑,那些贪官被杀绝了吗,完全没有。”
李贤端著茶盏的手停顿了一下。
“贪官是永远杀不完的,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於人,而在於这套管人的制度。”
朱见深语气篤定。
“这些银子按照什么流程发,安排谁去发,发完之后由谁来核查帐目,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人死死的盯著。”
“如果缺乏规矩,好人也会在诱惑下变坏,若是建立起完善的规矩,坏人就算想伸手也找不到机会。”
李贤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身子忍不住向前倾斜,目光里闪现出认真的意味。
朱见深竖起右手的第一根手指。
“其一,所有的賑灾款项必须专款专用,且帐目要对所有人公开。”
“朝廷一共拨付了多少白银,各个州县分別领走了多少,最后发放给百姓的具体数额,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的登记在册。”
“这些帐册要存放在府衙供人隨时查阅,所有的来龙去脉全都一清二楚,哪个官员还敢冒著风险去伸手。”
李贤听到这里,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开始暗暗讚嘆。
这条计策他前几天在朝堂上也提出来过,当时陛下觉得不错,但被徐有贞等人几句话就搅黄了。
此刻听到太子清晰的说出同样的观点,他忍不住多打量了朱见深几眼。
这个才刚刚十一岁的少年,竟然能够想的如此深远。
朱见深紧接著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派遣御史前往灾区监督,而且必须实行正副相制的法子。”
“若是只派一位御史去查帐,很难保证他不会被地方官收买拉拢。”
朱见深看著李贤的眼睛。
“学生仔细想过了,应该设立正使负责清查贪腐,同时再设一位副使,专门负责盯著正使。”
“这两条监察线索互不统属,他们各自向朝廷写奏摺匯报。”
“正使如果想贪污受贿,副使就会知晓,副使如果想包庇罪犯,正使手里握著实权也不会答应。”
“两人互相牵制互相监督,谁也不敢轻易伸手。”
李贤端起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几滴茶水险些从杯沿溢出来。
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件重要的事情。
第五十五章 正副相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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