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老寺后院的方丈室时,正好到了吃午饭的时辰。
屋子里摆著一张素净的木桌。
桌子上的菜式並不复杂,但做工讲究。
一盘切的极薄的香菇豆腐,一盘绿油油的清炒笋乾,还有一小碟带点甜香的桂花瓜片。
吕尼正拿著一个大白瓷碗,亲自將一勺清亮的高汤浇在过了水的素麵上。
万贞儿原本想上前去接碗,吕尼却摆了摆手拒绝了。
她双手端著那碗热气腾腾的素麵,稳稳的放在了朱见深的面前。
“山野寺庙,没有什么名贵的食材,殿下尝尝这笋乾,前些天一位同乡送来的。”
朱见深坐正身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麵条送入嘴里。
他在嘴里缓慢的咀嚼了几下,隨后將一大口热汤喝了下去。
这麵汤里的鲜味很足,完全没有那种过度的调料味道。
“宫里的膳食大鱼大肉居多,確实过於油腻了。”
朱见深又夹了一根清脆的笋乾。
“还是皇姑这里的斋饭透著一股清爽劲儿,侄儿吃上一回恐怕要惦记好几天。”
吕尼听到这话,眼角露出了真实的笑意。
“殿下若是喜欢这口清淡的,一会走的时候,我让她们装些笋乾带回宫去。”
两人就这样隔著桌子,一边隨意的吃著素麵,一边拉起了家常。
没有朝堂上的虚偽和算计,气氛很放鬆。
“这些日子朝廷拨了银子修建新寺,皇姑这边的生活起居应当改善了不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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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尼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
“这也多亏了陛下开恩,其实贫尼是个出家人,有没有新寺庙住都无妨。”
她目光看著门外的庭院。
“当年土木堡之后,那些大起大落贫尼都看遍了,那些旧事也早就隨风去了。”
吕尼重新转回视线,看著眼前的少年。
“如今在这荒野里有个容身之所,能安安静静的给大明给陛下和殿下,多念上几卷消灾祈福的经文,便是贫尼今生最大的指望了。”
朱见深停下筷子,端正的低念了一声佛號。
饭毕之后,外面的日头已经到了正南方。
万贞儿手脚麻利的帮著撤去了桌上的碗碟残羹,又重新沏上了一壶滚烫的春茶。
她默默的退到了方丈室的门外,在廊檐下站定。
张敏也垂著手站在另一侧。
汤胤勣和陈錚则带著护卫在四周的院墙外围进行著不间断的巡视。
安静的方丈室內,只有轻微的茶水沸腾声。
阳光透过门前的竹帘,在地面上切割出细长的光斑。
“这老寺里现在还有多少位女尼。”朱见深看著茶杯开口询问。
吕尼拨弄著手里的佛珠。
“只有十二个了,都是贫尼的姐妹,当年这里破败没人管,大家也都没地方去,就这么凑合著守在破屋子里熬时间。”
吕尼停顿了一下。
“如今新修了宽敞的院落,总算是让大家有了个养老的安生之地。”
她將话题转到了朱见深身上。
“殿下最近在宫里的课业可还繁重,上回给您讲的那半部《金刚经》,现在有时间翻看吗?”
朱见深將手中的茶盏放下,摇了摇头。
“翻看是翻看了,但佛理太深,总是觉得有些难以参透的地方。”
吕尼並没有摆出讲经说法的架势。
她反而宽慰的笑了笑。
“殿下的岁数在这里放著,不曾经歷过真正的世间八苦,去强行参悟那些空性的东西並无益处。”
“其实读经书並不求强解,只要心能够在这纷乱的世间静下来,便足够了。贫尼虽然身在化外,但这阵子也听山下来上香的信士提起过京城里的一首诗。”
吕尼停住手里的佛珠,目光变的发亮。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將这首诗背了出来。
隨后她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这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沧桑。
“他们都说这首诗是殿下在宫里隨口作出来的,贫尼起初还有些质疑,今日一看殿下的气度转变,才明白確有其事。”
吕尼眼神中流露出掩盖不住的震动。
“贫尼带著十几个姐妹在这破庙里熬了这么些年,不见天日,可不就是那墙角处无人过问的青苔吗?”
“就靠著心里那一口气苦苦撑著,殿下这最后两句,当真是將咱们这些出家人的骨气,写到了心坎最深处。”
朱见深安静的听著这段情绪波动的倾诉。
他没有接话,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小口的抿了一口茶水。
他把茶盏平稳的放回桌面,足足等了几息,待吕尼平復情绪后,才將身子前倾,直视著对方的眼睛。
“皇姑,您当年为了护著父皇的体面,差点连命都搭进去,这一辈子过的实在太辛苦了。”
朱见深的声音平缓,但语气中却有一种坚决的力量。
“大明的江山还要经歷风雨,但从今往后,您这里不会再有风雨了。”
“日后这寺里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是受了下面官府的刁难,不需要隱忍,直接派人到东宫去传个话。”
“侄儿,一定替您做主。”
方丈室里陷入了安静。
吕尼的手指僵硬在了佛珠上,她的眼眶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她在这个偏僻的荒山里待了多少年,见惯了人情冷暖。
朝廷突然拨银子修建寺庙,她心里清楚那是为了天子的顏面。
可此刻这个十一岁太子的眼神,却看不到丝毫功利,只有后辈竭力维护长辈的温暖。
她掩饰性的念了一句佛號。
只是那声音里的微弱颤抖,在安静的室內听的清晰无比。
朱见深看她这样,赶忙將身子重新坐直,脸上换上了一副属於他这个年龄的笑意。
“皇姑您可千万別嫌弃侄儿现在的岁数小。”
他拍了拍胸口,“我在东宫说出的话,底下的那些护卫和属官,可全都是要按著规矩算数的。”
吕尼终於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重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舒缓的笑容。
“殿下是咱们大明的储君,日理万机,贫尼这里的清净日子,哪能去劳烦殿下事事操心。”
“殿下有这份庇护的心意,贫尼无以为报,只能每日在这观音像前替殿下祈福,求菩萨保佑您事事如意。”
两人又喝了一会茶。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偏西,光影从竹帘的最左侧移到了最右侧。
朱见深偏头看了看天色。
“时辰不早了,侄儿该启程回宫了。”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微有些褶皱的袞龙袍。
吕尼跟著站起来,示意要亲自送行。
“皇姑请留步。”
朱见深抬手阻拦。
“这是皇家祈福的礼数,万万不可隨意短了规矩,贫尼是一定要送的。”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方丈室,穿过安静的老庭院,一路走到最新的山门牌楼外面。
夕阳斜射下来的金色余光,直接將新修建的大雄宝殿和钟楼染上了一层浓郁的金黄色。
远处的飞檐翘角在这层光晕下,显得庄严肃穆。
工地的四周已经安静下来。
许多干了一天苦力的工匠们正在收拾著地上的工具,准备收工回去休息了。
东宫的护卫队伍接到命令开始集结,马车的韁绳已经被车夫攥在手里。
朱见深停在第一级青石台阶下面,转过身来。
“皇姑就送到这里吧,早些回去休息。”
吕尼再次双手合十,声音平静的诵念了一声长长的佛號。
朱见深微微一笑,便转身向著马车走去。
就在他刚刚踩上木质脚踏,准备掀开车门帘的那一刻。
一直在队伍外围警惕巡视的陈錚突然加快了脚步。
“殿下小心!”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黄昏的寧静。
第六十章 少年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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