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歷7194年8月11日中午
    普列奥布拉伦斯基村
    白日的阳光淡冷，落在光禿的林间却没有半分暖意。村落里一片匆忙，纳雷什金家族的僕从往来穿梭，收拾行囊细软，木箱与皮毛包裹被接连搬上马车，四下儘是的脚步之声。
    內屋之中，几名僕役正为彼得更换衣衫。少年立於镜前，安静任人整理衣装
    “陛下，该出发了，布赫沃斯托夫和特鲁別茨科伊已然整备好军队，娜塔莉亚太后陛下也准备好了。”
    彼得在普列奥布拉伦斯基一手练出的两支少年新军团，兵源儘是莫斯科贵族子弟与忠勇僕役之子，平均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却已是按德意志、荷兰西法训练出的精锐，绝非莫斯科射击军那般老弱混杂的乌合之眾。
    两团合计六百余人，分属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与谢苗诺夫斯基团，由布赫沃斯托夫与特鲁別茨科伊二人分领，装备更是远超旧制俄军
    人人身著蓝绿呢子西欧军服，头戴著三角帽，腰悬直刃长剑与短斧，主武器是比利时的燧发枪，铅弹火药更是由苏哈列夫团走私来足额配给，更有十六门轻型野战炮单独成队，炮身黄铜铸就，骡马牵引。
    战术上弃尽俄国旧制，步兵列三列横队，交替装填，轮番齐射，近身搏杀时便以长斧劈刺相接
    炮兵前置快射，轰开阵型再发起步兵衝锋，若遇守则掘壕立寨护炮，每日队列、射击、刺杀、夜袭轮番操练，军纪森严
    这两支看似稚嫩的少年军，已是彼得手中唯一能与索菲亚射击军死战的底牌。
    “嗯，我这便走”年仅十四岁的彼得抬手理了理颈间衣扣，一身深青色西欧常服，外罩窄身呢子斗篷
    他的身形尚且单薄，眉眼间却是俊朗异常，周身散发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敛。
    纳雷什金家族成员加上两支少年军，大约千余人，沿著林间土路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
    数个时辰后，眼看便要抵达此前与茨韦尔、叶利扎罗夫约定好的接应地点。
    娜塔莉亚坐在马车中，一路顛簸，娜塔莉亚掀开车帘，望著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林地荒野，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伊凡?茨韦尔和拉里翁?叶利扎罗夫是他纳雷什金家族的成员，他们做事向来严谨，按照他们的做事风格，这种情况下几人应当派出几人提前几里前来接应
    可一路走来，前路空旷死寂，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荒野间寒风森冷，一股难言的阴寒縈绕在四周。
    忽地，娜塔莉亚鼻翼耸动，一股腥臭味顺著风飘了过来，远处天穹之上，大群乌鸦盘旋飞舞，遮得半边天色都昏暗下来。
    “停车....停车！”娜塔莉亚此刻心中的惶恐与不安此刻抵达了极点
    她跌跌撞撞爬下马车，遥遥望向远方遮天蔽日的鸦群
    后方的彼得与一眾纳雷什金亲眷听见娜塔莉亚呼喊，纷纷下车，快步围上前来。
    “怎么了，太后陛下”
    几人关切的发言非但没使娜塔莉亚稍微安心，倒是加剧了她胸前的起伏，她遥遥指向远方。
    “没事的，娜塔莉亚，只不过是一群乌鸦....”
    身旁的瓦西里?纳雷什金，家族同族长辈上前，伸手轻拍她的手臂安抚，隨即，他便领著亲卫簇拥著心神不寧的娜塔莉亚，朝著前方缓缓走去。
    队伍缓缓前行，走至半路，原本落在队中的彼得匆匆快步赶了上来
    “母亲，你们要去哪？”
    少年气息微喘，刚刚跟上前行的人群，前方骤然炸开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
    “怎...”
    彼得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冲入眼帘的景象，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噩梦。
    荒野之上，成片木桩错落林立，每一根木桩顶端，都插著一颗面目扭曲狰狞的头颅。冻土被鲜血浸透，暗红一片，浓稠血渍渗入泥土，腥风扑面而来。不远处尸骸残肢堆积如山，腐肉遍地，成群的乌鸦落在上面，不停啄食。
    而所有木桩最前方，那顶熟悉的军官软帽，那颗面色僵硬的头颅
    正是伊凡?茨韦尔。
    “索....索菲亚....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要把你这个婊子剁碎了餵狗，让你先皇的面前跪下懺悔....”
    惊惧后，是无边的愤怒，娜塔莉亚齿间打颤，半晌恨恨挤出几个字来。
    一眾纳雷什金家族的成员也是从恐惧中醒来，附和著娜塔莉亚一同怒斥索菲亚。
    短暂的骚动过后，满腔恨意渐渐宣泄殆尽，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当即瀰漫在眾人心头
    苏哈列夫团全军覆没，他们如今又该向何处撤离？
    良久，娜塔莉亚声音沙哑破败，缓缓开口
    “转向西北，去寻叶利扎罗夫。”
    眼下早已无別的退路，眾人低声应和，纷纷折返车队，车马调转方向，朝著西北前行。
    车轮碾过冻土，马蹄踏过林间，车队一路穿行荒原，不多时，便抵达了昔日叶利扎罗夫团驻守的营地外围。
    “太后，前方便是叶利扎罗夫將军的驻地了。”
    连日紧绷的娜塔莉亚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光，黯淡的神色里燃起残存的希冀，她连忙召集族人护卫，与彼得走在队伍前方，准备上前会合。
    远处营地內似也望见了一行人，营中人影攒动，数十名骑兵策马疾驰，朝著这边奔来。
    娜塔莉亚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弛，刚要抬手示意车队继续前进，一道熟悉到如同梦魘的声音，猝然响起。
    那道声音如同梦魘一般刻进她的记忆中，四年前，便是这个声音的主人主持的射击兵团譁变，屠杀纳雷什金家族，拥立伊凡五世为第一沙皇.....
    “太后陛下，您这是要去哪啊”沙克洛维特阴惻惻的声音在荒原之中徘徊，彻底粉碎娜塔莉亚最后一丝希望
    她將彼得护在身后，声音带著绝望说道
    “沙克洛维特，你要干什么....叶利扎罗夫呢”
    “哦，你说他啊....”沙克洛维特似是早有准备一般，从腰袋中拽著一个人头，朝著娜塔莉亚拋去，“此人妄图煽动部下违抗伊凡沙皇的旨意，已经伏诛了....不仅如此，想必太后陛下已经知晓，苏哈列夫团也因此罪遭至神罚”
    娜塔莉亚心中实际上早有预感，可真见到他的人头时心中还是忍不住发怵，心中儘是无奈与嘆息
    彼党现在的力量实在是太弱了......若是....若是再给自己三年的时光，必定能够將这老婊子推翻关到修道院去。
    娜塔莉亚为掩盖心中怯意，语气冰冷的说道
    “沙克洛维特，你到底想要什么？”
    “哈哈，太后陛下这是明知故问。我想要什么，陛下心里难道不清楚？自然是请尊贵的彼得沙皇，隨我前往多棱宫一行。”
    “若是老身不允呢？”
    闻言，沙克洛维特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眼中凶光毕露，言语间的加了些许威胁的意味
    “太后陛下，看来四年前的伤疤，还是没能让纳雷什金家族记够教训啊。”
    “无需多言，若是你执意要带走彼得，还请你这走狗速速动手，从老身尸身上走过.....”娜塔莉亚话说至一半，突然被一声尚且青涩的声音打断
    身后的少年已然上前一步，將她牢牢护至身后。
    彼得身姿单薄，语气间却是决绝。
    “我去。”
    彼得淡漠地望向马背上的沙克洛维特，话锋陡然一转，缓缓言道：“只是，不知沙克洛维特司令做好成为日后全俄罗斯的罪人的准备了吗”
    “你眼前的俄罗斯，军械粗劣、战法陈旧，军制腐朽不堪，官吏昏聵贪鄙，军队还是一盘散沙，骑兵散乱，步兵无纪，连像样的海军都不曾有过。南方的土耳其人扼守著黑海，克里米亚的韃靼人年年袭扰边境，俄罗斯纵是有广袤国土，却连门户之地都守不住。日后再与土耳其交战，还能有半分胜算吗？”
    他微微垂眸，字句间儘是对自己祖国的沉痛与詰问，一字一顿道
    “告诉我，沙克洛维特，俄罗斯的未来究竟在何方？”
    说罢，年幼的沙皇长长嘆了一口气，似是交代自己遗言一般，兀自朝著沙克洛维特走去，背影间儘是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