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应对此事，当速启谈判、双管齐下，方为上上之策。其一，谈判需快，不可给罗剎人拖延之机，更不能让其有时间与准噶尔暗通款曲，免得夜长梦多，徒生变数。”
    “其二，关於喀尔喀失地，万万不可依伊桑阿大人所言一味搁置。漠北诸部新附之心未定，疆土一旦轻言搁置，必使其心生怨懟，疑我大清不能庇护，日后恐生离心，漠北便再无寧日，臣有一议，谈判之时，可先向罗剎拋出橄欖枝，若其愿以合理价码交割失地，我大清不妨以白银赎买，兵不血刃便能收回疆土、安抚喀尔喀各部，亦是一桩美事。”
    “若是罗剎人贪得无厌、拒不交割，那便不必再讲情面！朗佐领在《罗剎周国外交考》中已然写明，我大清的大黄、茶叶，乃是罗剎国边境贸易之命脉，更是支撑其国库財政的重中之重。届时，我大清便即刻断绝与罗剎的所有边境贸易，断其大黄、茶叶供给，扼其財政咽喉，看其还敢拒不低头！”
    “如此一来，既以赎买示之以恩，又以断贸慑之以威，加之谈判速决，不给他方可乘之机；而对喀尔喀各部，我大清赎买失地是恩，断贸施压是威，可尽安其心；对朗佐领而言，也无需长期苦守，只需在谈判期间扼守要地、牵制罗剎，待谈判定局，便可调兵驰援、交接疆土，一举多得。”
    待陈相国言罢，龙椅上的康熙眸中精光微闪，显然深合心意，微微頷首，隨即俯瞰阶下群臣，沉声问道
    “诸位可还有话说？若是无人再行启奏，此事便依此议施行。”
    满朝文武相互对视，马齐、伊桑阿等人皆俯首无言，再无异议。此前朝堂爭论多方，陈廷敬这番谋划兼顾內外、恩威並施，既顾全漠北人心，又扼住罗剎命脉，还能从容应对准噶尔虎视，已然周全至极。
    康熙见状，手掌轻拍御座扶手，圣裁已定：
    “那便按照陈相所言，速速整备，依旨行事！”
    康熙话音落下，殿內太监高声传旨，一应事宜即刻分派
    “著內廷择选能臣，充任勘界使臣，即刻启程前往北疆，与罗剎国会商疆土事宜，务求速议速决，不得迁延观望。一应赎地所需银两，户部先行从內库调拨封存，妥善备妥，以作谈判之用。”
    “另諭理藩院，即刻严令边境各关隘、榷场，整飭边贸互市。暂且严令封锁大黄、茶叶出境，凡北去商队尽数核查，非朝廷敕令一概不许通行。此令暂且秘而不宣，只作战备囤积，待罗剎不肯归还疆土之日，即刻闭关绝市，扼其通商之路。”
    “再颁密旨传往黑龙江、雅克萨、尼布楚前线。晓諭朗廷，固守现有城寨，扼守边境要隘，整肃兵马，严加戒备，无需贸然出战。只须牵制罗剎东线兵力，严守疆界，待朝中使臣谈判定局，再行定夺进退调防。”
    “同时传諭漠北，晓示喀尔喀诸部王公，朝廷必为其索还故土，永保游牧疆场，安其部族人心，令其安心赴多伦会盟，无需忧虑北疆边患。”
    一道道旨意接连下发，满朝文武躬身领旨，各司其职。殿內先前爭论不休的议论尽数消散，君臣皆已明晰此番北疆大略。
    夜半。
    深宫早已沉寂，宫灯昏黄，夜风卷著冰寒掠过殿宇檐角
    一道密旨自乾清宫悄然发出，分別传召大阿哥胤禔、二阿哥胤礽，以及早已罢官降职、閒居府中的明珠，还有大学士陈廷敬，尽数前往康熙寢殿。
    深夜召见皇子已是罕见；竟还將被贬斥、远离中枢的明珠一併召入內廷密议，
    几人入殿之时，康熙一身常服，未著龙袍，端坐於榻前，神色沉敛，不见白日临朝时的威仪，反倒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冷寂。
    待眾人行过礼，侍立一旁，殿门缓缓闭合，內外隔绝。
    康熙目光缓缓扫过身前眾人，大阿哥英气外露、神色桀驁，二阿哥身为太子，温润守礼却难掩矜贵，一旁的明珠垂首敛眉、收敛一身锋芒，昔日权臣早已尽数藏起，唯有陈廷敬神色平和，躬身静立。
    片刻沉默，康熙抬手，將一份自北疆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前线奏报，隨手掷於几案之上，奏摺滑落在眾人面前。
    “白日朝堂所议北疆诸事，你们皆已听闻。朗廷远戍绝塞，收復疆土，固守边堡，於国功在社稷。朕先前便与明珠有言在先，但凡能安定漠北、收回故土，过往罪责，尽数既往不咎。”
    他缓缓启口，道出心中真正的难题
    “可如今大功摆在眼前，如何封赏，却是一桩难事。”
    康熙指尖轻叩案几，眸中神色深沉
    “封赏过重，朗廷又有矫制的先例，万一届时使其骄横难制，尾大不掉，难以节制又当如何。”
    “况且朗廷威名早已传遍京城街巷，民间传颂不休。昔日坊间说书，皆以三国英雄为尊，如今尽转其万里破边、生擒俄酋之事。四海侠士闻风慕义，若朝廷封赏微薄，便会令天下忠勇寒心，日后再有边患征伐，再无肯以身赴险、死力报国之人。”
    “此人乃我御前爱將朗谈之子，孤悬北疆，朕若是薄待於他，便是寒了所有孤臣之心。可若是厚封，朝堂百官又会如何看待？宗室勛贵、满汉诸臣，又该如何平衡？”
    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几人神色各异。
    大阿哥胤禔性子刚猛，心有建功立业之意，率先开口
    “皇阿玛，朗佐领远定北疆，克復城堡，拓土安边，功劳卓著。儿臣以为，当晋其官阶，厚赐爵禄，加赏金银，以彰朝廷酬功之意，令天下將士皆知皇恩浩荡。”
    话音刚落，一旁的太子胤礽缓缓开口，语气端庄持重，贴合储君气度：
    “大阿哥所言虽有道理，却未尽周全。边疆將领，最忌骤然高位。骤然超拔，其在北疆兵权愈重，朝中格局必受牵动。儿臣以为，赏赐当有度，厚赏財帛，加衔荣身便可，不宜轻授实权重任。”
    二人话音落尽，殿內再度沉寂。
    康熙目光微转，落在一直垂首不言的明珠身上。
    如今戴罪閒居的明珠被这康熙一道目光点中当即出列，他身形佝僂，褪去了所有往日权臣的所有傲气，言语间是臣子的恭谨
    “陛下。”
    康熙淡淡开口：“明珠，你久諳朝堂权衡、爵禄封赏之道，今日密议，无需顾忌过往，只管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