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雷最终收下了金幣,將它认真保存了起来。
至於郭靖手里其他的金幣,则象徵性留下了一枚,其余金幣全部拿去补贴家用——完顏洪熙虽然傲慢,但说的话却也没错。郭靖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这些金幣能够置办的器物实在太有用了。
而在铁木真那边,无论他本人还是博尔朮等人,都对郭靖的表现讚不绝口,无非还是碍於他太过年幼没法直接奖赏变现罢了。
但对於郭靖自己,却已经十分满意了。自己就跑了这么一趟、耍了两通嘴皮子,居然又是一道紫色气运入帐。
关键是,自己虽然在其中推波助澜,但並没有对大势进行什么改变,但还是实打实地获得了大量气运。
这代表什么?代表自己只要参和到大事中,就能有收益!
所以自己就是要不择手段的在铁木真身边蹭!使劲地蹭!狠狠地蹭!不择手段地蹭!
而关於郭靖的夸奖和传言,也一字不落地进入了速亦客禿的耳中,听得他心惊胆战:
起初,他只是后悔当时太过上头。毕竟郭靖能够拿出铁木真所赐的短刀,这意味著对方已经进入了铁木真的视线。
过了两天,他就听说了郭靖家里来了个本领高超的屠户,带著郭靖到处帮人杀羊。在偷看了一次郭靖的运刀如飞后,他立刻就意识到了,对方打算跟自己比杀羊。
坏了,自己还真有可能比不过。
况且郭靖眼下已经明確得到了铁木真、博尔朮等一干人等的公开讚赏,这意味著他哪怕输了,也不是不能找这些人另外找个藉口,推翻比试结果的!
速亦客禿思忖了半晌,取出一块珍藏的貂皮,走进了另一间帐篷,在帐篷中心一根高大的木柱前跪倒在地,將貂皮双手奉上。
帐篷的主人並没有理会进门的速亦客禿,而是兀自在神坛前一下下地击打著神鼓。许久之后,他才放下神鼓,在看清礼物后隔著木柱问道:“你想要乞求什么?”
面对眼前的男人,向来蛮横的速亦客禿连大气都不敢出。因为这个名叫阔阔出的男人,是乞顏部乃至整个草原上都最负盛名的萨满。
传说他体內的火焰能融化寒冰,能让他赤裸身体在白毛风中行走,却毫髮无伤,更能乘坐白马上达七重天,面见长生天,所以人们又畏惧地称他为“通天巫”。
“……事情大体就是如此,我想请您帮我主持公道。”速亦客禿儘量想要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但怎么看笑容都让人不寒而慄,“春天到了,公马追逐母马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难道这也有错吗?”
通天巫两眼无神地坐了半天,在速亦客禿等得心里都发毛的时候,才冷不丁地说道:“长生天已经听到了你的心愿,你且回去吧。”
“啊?是!”速亦客禿慌忙起身,但在看到地上的貂皮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您……到底……会来主持公道吗?”
“长生天是公正的,祂自然会站在公道那边。”通天巫看速亦客禿明显没有听懂,只好解释道,“到了比试的那天,我会来现场为你们主持公道的。”
速亦客禿这才千欣万喜地退出了帐篷,这时一个年长一些的男人才从帐篷外走了进来,向通天巫说道:“他刚才提到的那个郭靖,我有所耳闻,据说和铁木真的儿子拖雷已经结了安答,最近又向铁木真提出了不少建议,还都被採纳了。”
通天巫背著手思考了一会儿,问道:“和拖雷结安答?年龄呢?”
“应该和拖雷差不多。”男人看通天巫眼角扬起,知道他有所意动,便忍不住劝说道,“没必要跟这样的孩子计较吧?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不,他不是个孩子,而是铁木真最新的亲信。”通天巫斩钉截铁地说道,“当初我们在铁木真危难的时候来投靠,铁木真许诺给我们什么?这几年他到处征战,那些將军分了多少人口牛羊,我们又得到了什么?
他看男人要说话,立刻把手一摆,“我没有埋怨他的意思,但地位是要靠自己爭取的。带兵打仗我做不来,展现长生天的神力还做不来吗?”
……
一个月的时间飞快过去,部族內早就把郭靖和速亦客禿打赌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到了约定比试的那天,郭靖家的帐篷外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想看看郭靖怎么跟速亦客禿比试。
拖雷更是早早就带著其他几个相熟的贵族少年和伴当挤到最前排,准备给郭靖加油打气——这次他可是受了铁木真等人的嘱託来的。
对於这种平民之间的打赌,铁木真是拉不下脸来直接干涉的,博尔朮等人也一样。哪怕他们只是出现在现场,本身也就已经代表了倾向性。
但他们还是叮嘱拖雷,一旦局势不对就立刻给他们报信,以便他们想办法叫停比试。
郭靖和张阿生早早就等在了帐篷门口,还特意选好了两只待宰的羊。在等了一会儿后,速亦客禿也挤过人群,来到了郭靖面前。
“速亦客禿,今天的比试,我要跟你比杀羊。”
速亦客禿仔细对比了一下两只羊,硬著头皮说道:“这两只羊大小不一致,比试起来……不公平。”
拖雷立刻在旁边高声喊道:“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两只一模一样大的羊!你比郭靖高大那么多,要公平也应该是你用大羊、郭靖用小羊才对!”
对於拖雷的架秧子,速亦客禿全当没听到,连郭靖都被他的厚脸皮气笑了:“行,那你现在就去你自己的羊群里选一只合適的,再来比试。要是选的时间太久,我就当你临阵脱逃,自动认输了。”
速亦客禿忙不迭地挤出人群,跑回自家的羊群挑选……可他最多也就是目测,一时间哪里选得出一模一样大的,急得禿头上满是油汗。
等他带著选好的羊跑回比试地点时,郭靖已经在装模作样地宣布不战而逃的他是个浦西了。
於是速亦客禿又费了好一番唇舌跟郭靖辩论,好不容易才说明自己只是找羊多花了些时间,结果却发现自己新选的羊比郭靖的羊大了一圈,可又没法再换……
一肚子气的速亦客禿只好將气撒在羊身上,结果由於心態严重失衡,第一刀就下重了:锐利的刀尖一下就捅破了羊的心臟,血水立刻就顺著刀刃淌了出来。
而一旁的郭靖採用的还是张阿生的方法:先一刀割开喉咙,然后顺著断口割断羊的主动脉。只是短短几秒钟,羊便停止了挣扎,死得无声无息。
紧接著,郭靖將已经死透的羊彻底放平,在后腿处切开小口,將手伸进去捶打起来。隨著一下又一下的捶打,羊皮表面也逐渐凸起一道空腔。
——这也是张阿生帮他想的办法。他的肺活量不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將羊皮吹起来,那就用拳头代替嘴来吹气。
只要能够打出一道空腔,后续再分离皮肉时就有跡可循,如同水到渠成。
而速亦客禿还是用手拿著刀,顺著羊腿一点点分割皮肉。当他看见郭靖已经將羊皮完整地取下,向周围人群展示的时候,不由得又是一阵慌乱,下刀也更为凌乱了。
等他將羊皮取下时,不少人都不禁摇了摇头:表面有太多刀口,这样的羊皮卖给谁都是不会要的。
此时的郭靖早就已经將羊开膛破腹完毕,味道颇大的羊下水都已经被彻底取出,丟到一旁的盆子里,再细心刮去板油。
然后他就像平常一样,先卸后腿,再卸前腿,刀尖又顺著脊骨游走,將两扇羊肋排都卸了下来,並且在张阿生的帮助下拿起来再次向眾人展示。
面对分割得如此完整而又迅速的羊肉,再看看速亦客禿面前仿佛遭受千刀万剐的羊,周围人只要眼睛不瞎,自然都会认定郭靖才是贏家。
於是在拖雷的带领下,围观的牧民们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原本大家就因这场不公平的比试对郭靖多有同情,速亦客禿的臭脾气又得罪过不少人,眼下哪里还有不倾力喝彩的道理?
在山呼海啸一般的叫好声中,郭靖將屠刀还给张阿生,施施然来到还没杀完羊的速亦客禿面前,高声问道:“速亦客禿,你投降不投降?”
速亦客禿脸色惨白,哆嗦著嘴唇。满场的鬨笑就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如同潮水一般向两旁退开,鼎沸的人声也迅速沉寂下去。
两名萨满率先手持繫著五色绸条的长杆,昂首阔步地分开人群。两人的身后又有两名萨满,左右分別高高举起法鼓和铁铃,虽然並未敲响,但也已经嚇得眾人不敢作声。
在四人中间,通天巫神色庄严,缓步前行。他的髮辫上缠著名贵的绿松石和红珊瑚,胸前还悬掛著硕大的铜镜。镜面上匯聚的日光熠熠生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仿佛沐浴在日光中,光芒大盛令人不敢直视。
看到是通天巫前来,速亦客禿立刻丟到屠刀,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想要扑上前磕头,却被前面开路的萨满一脚踢翻。
当他想开口求情的时候,通天巫用杀人一般的目光盯著他,將他硬生生逼得重新匍匐在地。
通天巫的视线在两人宰杀的羊上缓缓扫过,从弟子手中接过法鼓,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用低沉而又威严的声音向著郭靖说道:“长生天諭示,草原万物皆有灵。无论是人是兽,魂魄皆寄宿於血中。这个外乡人將血泼洒在地上,让牲畜的魂魄隨血四散,无法回归长生天!
“草原长久以来敬灵的规矩,被你这外乡人打破;长生天赐下的生灵,被你用邪法褻瀆!这些孤魂怨灵聚在草场之上,今年的白毛风会掀翻帐篷,旱季会晒枯水草,疫病会夺走羊群,全族都要为你这褻瀆之举,付出血的代价!”
听到通天巫发出如此强烈的诅咒,围攻的眾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都被嚇得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只为乞求长生天的饶恕。
哪怕贵如拖雷也不禁慌了神,立刻转身挤出人群,去寻找救兵。
面对通天巫严厉的诅咒,郭靖却不禁打了个哈欠。
在他看来,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法实在是太过原始简陋了,连脑子都不用动就能想出破解的办法。
“你胡说!我师父就是汉地有名的萨满,这杀羊的法子就是长生天传给他,特意让他传到草原上来的!”郭靖振振有词地反驳道。
“按照长生天传下的新法子,一刀下去,五个呼吸之內羊就已经死去,乾乾净净的魂归长生天,哪里会在草场上游荡?之后的放血,只是为了节俭。羊的肉要吃,血也要吃,这样才对得起长生天的恩赐!”
通天巫不由得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汉人的萨满,怎么可能懂得长生天的神諭?”
“你敢瞧不起长生天?”郭靖立刻跳了起来,指著他的鼻子骂道,“世间只有长生天这一位无上的神灵,祂的神意可以抵达八方的尽头。无论汉人、金人、蒙古人,萨满们接受的都是长生天的神諭,无非因为法力的高低而导致听到內容多少不同罢了。
“你居然敢说长生天的神諭无法达到草原之外的地方?就是因为有你这样邪恶的萨满,所以草原上才迟迟无法传达开长生天真正的声音!”
通天巫被郭靖劈头盖脸一通骂得有些懵,万神归一这种说法也就算了,后面的大帽子让他根本找不出合適的角度反驳。
心念急转之间,通天巫猛敲了好几记神鼓,想要震慑眾人,隨后又以更加威严的声调厉声喝道:“放肆!长生天是草原的天,神諭当然只会下给我这登过七重天的使者!区区一个汉人,也敢自称领受神意?”
所以说嘛,把別人直接打成魔鬼这种一神教的玩法对於草原蛮子来说还是太高级了……
郭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同样高声回道:
“到底谁才能领受神意,看各自的法力不就知道了吗?砍头,开膛,下油锅,你准备跟我师父比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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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把他称作帖卜?腾格里(天神的使者)。他惯於揭示玄机,预示未来的事情,並且常说:“天神和我谈话,我在天上巡游!”
他常裸坐在冰上。凝冰为他的体温所融化,便升起了一些蒸汽。蒙古百姓和某些人就说,他骑著白马上天去了,这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事了。
——《史集》·波斯·拉施特
第15章 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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