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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瞎子的故事

    十月十七日,周一。
    林书白是被刘洋的橡皮筋崩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窗外的阳光,是一根黄色的橡皮筋,从前面飞过来,精准地弹在他额头上,昨天想之前解锁的星新一短篇集的事,睡的有点晚,所以今天在课间补补觉。
    “哎哟。”林书白摸了摸额头。
    刘洋正趴在桌上,手里攥著一根橡皮筋,脸上写满了“我不是故意的”但眼神里全是“我就是故意的”。他旁边还放著一叠折成三角形的纸弹,看样子已经祸害了好几个同学了。
    “你干什么?”林书白压低声音。
    “叫你起床。”刘洋理直气壮,“老师马上来了,你还在发呆。”
    苏婉在旁边头都没抬,手里拿著笔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就不能正常点叫人?”
    “正常叫他他听不见。”刘洋振振有词,“上次我叫了他三声,他嗯了一声继续发呆。我这叫非常手段。”
    音乐课是林书白每周最想逃的课,没有之一。
    不是因为他五音不全——好吧,確实有点。但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音乐老师孙梅,一个五十多岁、烫著捲髮、永远穿著碎花衬衫的女人。她有个让所有学生闻风丧胆的习惯:每节课隨机抽人起来唱歌。
    今天也不例外。
    “林书白!”
    孙老师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拿著点名册,眼镜后面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林书白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苏婉已经在憋笑了。前排的刘洋转过来,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节哀。”
    “今天我们来复习上周学的《茉莉花》,你先唱第一句。”孙老师说著,给了一个调。
    林书白深吸一口气。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他唱完第一句,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接著全班都笑了。刘洋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苏婉捂著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孙老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难听的,只是摆了摆手:“坐下吧,气息不稳,多练练。”
    林书白坐下的同时,用只有苏婉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茉莉花。”
    苏婉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好了,安静。”孙老师拍了拍手,“今天不讲新歌,我带来了一样东西。”
    她转身从讲台后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大袋子,拉链拉开,从里面取出一把吉他。
    木质的琴身,棕黄色的,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泛著温润的光。琴颈很长,六根弦绷得紧紧的,从琴头一直拉到琴桥。
    “吉他。”孙老师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串清脆的声音,“別告诉我你们只在电视上见过。谁学过?举一下手。”
    班上七八个人举了手。刘洋举得最高,整个人都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刘洋,你会弹?”孙老师有点意外。
    “会!”刘洋拍著胸脯,“我会弹《两只老虎》,用一根弦。”
    全班又笑了。孙老师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一根弦也算的话,那也算会。”
    “老师,能让我试试吗?”刘洋跃跃欲试。
    孙老师把吉他递了过去。
    刘洋接过吉他,抱在怀里的姿势像抱著一只不听话的猫。琴头朝下,琴身歪著,六根弦在他手里发出了几声刺耳的噪音。他用右手食指在第六弦上拨了两下,嘴里哼著“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拨出来的音却完全不在调上。
    “行了行了。”孙老师实在听不下去了,把吉他拿回来,“你还是回去练练再说吧。”
    刘洋挠挠头坐下了,一脸“我觉得我弹得挺好的”的无辜表情。
    “还有谁想试试?”孙老师抱著吉他,目光扫过全班。
    没人举手。
    “那这样,我弹一段,你们听听。”孙老师坐下来,把吉他放在腿上,左手按弦,右手拨弦。一段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轻快、明亮,像是夏天的风。
    林书白对音乐没什么研究,但他得承认,这段旋律挺好听的。他的目光落在孙老师的手指上——那些手指按在琴弦上,指肚压著金属丝,弦被按下去,贴住品丝,发出准確的音高。
    一根弦,按下去,弹起来,就是一段声音。
    孙老师弹完一段,站起来,把吉他递给前排的一个同学:“传下去,每个人摸摸,感受一下。”
    传到林书白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五分钟以后了。
    他接过吉他。
    吉他不重,木头的质感很舒服。他的手指先碰到琴身,光滑的漆面,冰凉的。然后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琴弦上。
    六根弦,粗细不同。最细的那根绷得最紧,按下去的时候勒得手指疼。最粗的那根松松的,拨一下会嗡嗡地响很久。
    他的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从第六弦滑到第一弦,金属丝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触发关键词】
    【希望+弦】
    【《命若琴弦》(史铁生)】
    莽莽苍苍的群山,两个瞎子,一老一少。老瞎子手里拉著三弦,小瞎子跟在后面,两个人走村串户,说书为生。
    老瞎子的师父告诉他:你只要弹断一千根弦,就能从琴匣里取出药方,治好你的眼睛。
    老瞎子弹了一辈子。
    弹断一根,他把断弦收起来,像收一根金条。一根,两根,一百根,五百根。弦断了再接上,接上了再弹断。他弹了五十年,终於弹够了一千根。
    他打开琴匣——里面没有药方,是一张白纸。
    他坐在山崖上,坐了一整天。风吹过来,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耳朵能听见。山下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什么都听见了。
    然后他回去找到小瞎子,说:“我记错了,不是一千根,是一千二百根。”
    小瞎子信了。
    老瞎子知道那个药方是假的。但一个人活著,总得有个念想。弦断了可以接上,念想断了,人就真的瞎了。
    林书白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从最初的手錶触发《麦琪的礼物》,到后来的桃子、橘子、蛛丝、儿童画、纸箱照片,每一次触发都伴隨著一大片文字涌入脑海。刚开始还会心跳加速、瞳孔放大,现在他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地接收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刘洋从前排转过来,手里还比划著名弹吉他的动作:“书白,你刚才摸吉他的时候表情特別严肃,跟老陈批作文似的。是不是也觉得那吉他手感好?”
    “嗯,手感好。”
    “我跟你讲,我回去让我爸给我买一把,我认真学。学会了弹给你听。”
    苏婉立刻举手:“我申请戴耳塞。”
    刘洋假装没听见。
    下课铃响了。孙老师把吉他装回袋子里,拎著走了。
    《命若琴弦》是一本用谎言支撑生命,探討生存的意义与希望的故事。
    昨天本来是打算写一些前世背过的散文投给《十月》的,毕竟当时他手上只有星新一的短篇集和《红高粱家族》,《红高粱家族》他目前並不打算写,星新一的短篇集是科幻,不適合投给《十月》,这篇《命若琴弦》倒是刚好合適。
    《命若琴弦》全文有一万多字,要是狠下心来一两天就能写完,主要是不需要对原文进行修改,所以写起来很快。
    写完就给陈远山发过去,顺便问一下《夏洛的网》出版的事。
    刘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书白!走了!食堂!”
    林书白站起来,把课本塞进抽屉,跟著刘洋和苏婉往外走。
    “你今天怎么了?”苏婉走在他旁边,“上课发呆,下课也发呆。是不是那个长篇写完了,没事干了?”
    “在构思新故事。”
    “又来?”刘洋瞪大了眼睛,“你那个长篇还没出版呢,又写新的?”
    “脑子里有东西,不写难受。”
    三个人往食堂走。走廊里人挤人,刘洋在前面开路,嘴里喊著“让一让让一让”,活像一辆开路的警车。苏婉跟在后面,跟路过的同学打招呼。
    “书白,你那个长篇,陈主编那边有消息了吗?”刘洋在一旁问道。
    “哪有这么快。人家要联繫出版社,出版社要评估,流程走下来至少一两个月。”
    刘洋把鸡腿骨头放下,“一两个月?那我不是要等到明年才能拿到签名版?”
    “你急什么,又不会跑。”
    刘洋擦了擦嘴,“我这不是替你急吗,我跟你说,我表哥听说你在《故事会》上发了文章,让我给他寄一本。我寄了,他看完打电话给我,说『你这个同学挺牛啊』,我说那当然,我兄弟。”
    苏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兄弟』换成『我同学』?听著跟混社会似的。”
    “那不一样,同学是同学,兄弟是兄弟。同学可以有很多,兄弟就那几个。”刘洋说这话的时候难得认真了一秒,然后立刻又恢復了嬉皮笑脸,“当然,苏婉你算半个兄弟。”
    “为什么是半个?”
    “因为你是女的。”
    苏婉拿起筷子作势要敲他,刘洋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林书白夹了一块豆腐,嚼了两口,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苏婉问道。
    “就是……人活著到底为了什么?”
    刘洋和苏婉同时愣住了。
    刘洋放下鸡腿,表情有点抽象:“你没事吧?是不是刚才音乐课被孙老师打击到了?唱歌跑调而已,不至於怀疑人生吧?”
    “不是,我就是隨便问问。”
    苏婉看著他,眼神认真了一些:“你怎么突然想这个?”
    “就是想到的,你们想过吗?”林书白没提《命若琴弦》的事,他也就是过了一遍《命若琴弦》,算是有感而发。
    苏婉想了想:“我想当刑警,抓到坏人,让好人安心。这算不算?”
    “算。”
    刘洋挠挠头:“我想……吃遍全世界的美食。这算不算?”
    “也算。”林书白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呢?”苏婉反问道,“你想什么?”
    林书白想了想,“我想写故事。让很多人看到,让很多人记住。”
    刘洋一拍桌子:“这不就结了!你想写故事,我想吃美食,她想抓坏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为了什么』,你管別人怎么想。”
    林书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那当然。”刘洋得意地咬了一口鸡腿,“我虽然语文不好,但人生道理还是懂一些的。”
    苏婉难得没懟他。
    吃完饭,三个人往教室走。经过操场的时候,花坛边又蹲著几个初中生,还是那天那几个,围著一只蚂蚁窝看。刘洋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蚂蚁搬家要下雨”,然后被苏婉拽走了。
    下午的课上林书白坐在座位上,该记笔记的时候记笔记,该抬头的时候抬头。但他桌面上还放著一个笔记本,上面写著《命若琴弦》四个字,下面已经写了一小段。
    “老瞎子想:弹断一千根弦,就能看见东西了。这念头像一根线,牵著他走了五十年。”
    旁边的苏婉瞥了一眼,看见“瞎子”“弦”之类的词,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放学的时候,刘洋从后面追上来:“书白,你那个关於『活著为了什么』的问题,我想了一下午。”
    “想出什么了?”
    “我觉得吧,人活著就是为了等好吃的。”刘洋一本正经地说,“比如今天的鸡腿,比如明天的排骨,比如后天的火锅。你要是今天就想不开了,明天的排骨就吃不到了。所以不管多难,都得撑到明天。”
    苏婉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哲理的人。”
    “真的?”刘洋眼睛亮了。
    “假的。”
    刘洋泄了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反正我的意思你懂就行。”
    走到校门口,刘洋挥挥手跑了。林书白和苏婉往公交站走。
    “你今天问那个问题,是不是跟你说的那个新故事有关?”苏婉忽然问道。
    林书白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猜到的?”
    “你每次写东西之前都会想一些奇怪的问题,上次写《春华麵馆》之前,你蹲在花坛边看蜘蛛网看了半天。这次你问『人活著为了什么』,肯定又在想什么故事。”
    林书白没否认:“嗯,想写一个关於瞎子的故事。”
    “瞎子?”
    “嗯。两个瞎子,一老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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