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周三，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周敏站在南京路步行街的路口，看著面前那条巷子，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不是巷子变了，是巷子里的人变了，小说里写这条巷子安静的能听到麻雀叫，今天却像是捅了马蜂窝，从巷口往里看，黑压压全是人头，排队的人从麵馆门口一直蜿蜒到巷子中间，弯了两道弯，像一条扭来扭去的长蛇。
    “这什么情况？”小林把嘴里的薄荷糖咽了下去，声音有点发飘。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经过排队的人群时，周敏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前面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各拿著一本《故事会》，正在討论。瘦的那个说：“我昨天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发这家麵馆，说是《故事会》上写了，今天特意从浦东过来的。”胖的那个说：“我也是。我老婆让我拍几张照片回去”
    队伍最前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举著单眼相机对著麵馆的招牌猛拍。
    周敏和小林走到队伍末尾，站在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大妈后面。大妈手里拎著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著一棵大白菜和两根葱，看起来是买菜路过顺便排队的。
    “大姐，这家店一直这么多人吗？”周敏问。
    大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昨天还没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我早上买菜路过的时候就在排队，我以为发鸡蛋呢，凑过来一看，吃麵的。你说现在的人，吃个面也要排队，閒得慌。”
    “那您怎么也在排队？”
    “我排了二十分钟了，现在走不是亏了吗？再说了，来都来了。”
    小林在旁边小声对周敏说：“这位大姐的逻辑，我服。”
    队伍往前挪了大概五米，花了十五分钟。周敏的脚已经开始酸了，小林在身后唉声嘆气，每隔三十秒就问一句“到了没”。
    “你刚才在地铁上说等多久都行。”
    “那是没看到队伍的时候说的。看到了就不一样了。理论和实践是有差距的。”
    “你的理论就是『来都来了』，你的实践就是『怎么还没到』。”
    小林被噎了一下，闭嘴了。但只闭了十秒钟，又开始念叨：“你说那个林书白知道他家麵馆这么火吗？”
    “是他写的麵馆，不是他家开的。”
    “差不多。写了一篇文章，把一家普通麵馆变成这么火，这本事，我服。”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米。现在她们能看见麵馆的门口了。玻璃门上贴著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记號笔写著几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写的。
    周敏眯著眼睛读了出来：“『今天人多，面可能会慢一点，大家別急。牛肉够的，面也够的。周阿姨。』”
    终於，排了四十分钟后，她们站到了麵馆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里面坐满了人，每张桌子都坐满了，还有几个人站著等位。柜檯后面的周春华正在煮麵，锅里冒著热气。
    门一推开，吱呀一声——那声音和周敏在文章里读到的一模一样。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著猪油和葱花的面香。
    周春华从锅边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她看见门口又进来两个人，喊了一声：“找个位置坐！拼桌也行！別站著挡路！”
    周敏扫了一眼店里，靠墙角有一张桌子刚空出来，一个男人正站起来擦嘴。她拉著小林冲了过去。
    “坐下坐下。”周敏把包放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小林坐下来，环顾四周：“这家店一共才七八张桌子，外面排了四五十个人，这翻台率，老板娘今天手要断。”
    周春华端著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著两碗面，稳稳地放在隔壁桌。放完之后她转过身，“你们吃什么？”
    “就小说里的面就行，老板娘，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周春华看了一眼满屋子的客人，表情介於高兴和发愁之间：“昨天那篇文章发了之后，上午就来了几个人。下午开始多了。今天早上八点就有人来吃麵，我还没开门呢，门口站了七八个。我一看这架势，赶紧把煤气灶打开。”
    “八点？”周敏看了看手錶，现在十二点二十，“那您从八点一直忙到现在？”
    “中间喝了两口水，上了个厕所。別的没停过。”周春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上面全是麵粉和油渍，“麵条已经用完三箱了，牛肉也燉了四大锅。我老公在后厨切肉切到手抽筋。”
    小林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春华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故事会》，问了一句：“你们是看了那个来的？”
    小林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周春华指了指那本杂誌：“这两天好几个人拿著这个来。有的还拍照，站在门口拍，说『就是这家店』。我都不好意思了。”
    “老板娘，您认识林书白吗？”周敏直接问了。
    “认识。那孩子来过好几次了。”她顿了顿，“写我那篇文章的时候，他还专门跑来问我同不同意。我说隨便写，有啥不同意的。”
    “老板娘，他长什么样？”
    “瘦瘦的，高高的，长得挺好看。说话不急不慢的，不像十几岁的孩子，像个小大人。”
    面端上来后，小林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这面好吃，但说实话，没有好吃到要排四十分钟队的程度。”
    周敏很认同小林的话，確实面好吃，但就是一般的好吃，“来的有几个是真的奔著面来的，不都是衝著故事吗。”
    吃完面，两个人站起来。周敏走到柜檯前结帐，周春华正在算帐，手里拿著一个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周敏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周春华接过钱，找零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累了，手指头都在哆嗦。
    “老板娘，您歇一会儿吧。”
    “歇不了。外面还排著二十多个人呢。”周春华把零钱递过来，笑了笑，“不过也挺好的。开了十七年，头一回这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