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周日。
    公交车到站了。林书白拎著两袋水果下车，走到少年儿童出版社门口。
    前台还是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小姑娘，这次没在吃酸奶，而是在吃一个橘子。
    她看见林书白，橘子瓣停在嘴边，“你来了！周总编在四楼，他说你来了直接上去。”
    林书白把一袋苹果放在前台，“请你吃。我妈让我带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帮我谢谢阿姨。”
    电梯到了四楼，走廊里很安静，林书白走到周明远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来了？坐。”
    林书白在沙发上坐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周老师，我妈让我带的水果。”
    周明远看了一眼那两袋水果，“你妈太客气了。我这办公室都快成水果店了，上周一个作者带了一箱獼猴桃，我吃的舌头都麻了。”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嗯，脆的。好苹果。”
    周明远嚼著苹果，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走过来，递给林书白。
    “最终版，你看看。”
    这正是林书白来出版社的目的，早上周明远打电话给林书白说《夏洛的网》最终版定下来的，叫他去看看。
    林书白接过来。
    封面还是淡绿色的，上面画著一只灰色的大蜘蛛和一头粉色的小猪。蜘蛛掛在网上，小猪站在下面，仰著头。画面比样书那次更精致了一些，蛛网上掛著几滴露珠，在光线下闪著微微的光。
    书名“夏洛的网”四个字是烫银的，摸上去有一种微微凸起的感觉。
    林书白翻开扉页。版权页上印著“2010年11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一行字，底下是“印数1-12000”。
    “印数改了？上次说一万册，这里写的一万二。”
    “对，我让发行部加印了两千，上周征订的时候，经销商那边反馈比预期好。新华书店订了四千册，民营渠道订了三千，网上书店订了一千五，加起来八千五。我一想，库存只剩一千五，万一卖得好不够补货，乾脆多加两千，省得过年回来又要加印。”
    林书白翻了翻內页。插图比样书那次多了两张，一张是夏洛在织网的场景，蛛丝在月光下闪著银光；另一张是小猪威尔伯在雪地里等春天，旁边蹲著一只小蜘蛛。
    “这两张是新加的？”
    “对。美编说结尾那段太悲伤了，加一张雪地等春天的图，让读者缓一缓，我觉得有道理，就加了。”
    林书白又翻到夏洛死的那页。插图还是那张空荡荡的网，但背景多了一抹晚霞，橘红色的，把整页纸染得暖暖的。
    “这张也改了？”
    “美编说原来的太冷清了，加点暖色，至少让读者觉得夏洛不是死得毫无意义。你说呢？”
    林书白想了想，“挺好的，夏洛的死本来就不是毫无意义的。”
    周明远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那就行，这是十本样书，你先拿著。”
    林书白接过牛皮纸袋，沉甸甸的，里面装著十本《夏洛的网》，他把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忍不住又翻开看了看。
    “周老师，具体什么时候上架？”
    “二十六號，周六，全国同时上架，书店早上九点开门，你九点之后去就能看到。”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我做了二十多年总编，头一回这么期待一本书上市，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写得好？”
    “写得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书是我跟老陈一起推的，老陈那人做了一辈子编辑，很少这么夸一个人，你要是这本书卖得好，我俩以后也省的被人说看错人。”
    林书白笑了笑，“那我更得好好卖了。”
    “你好好写就行，卖是发行部的事。”
    林书白想了想，“周老师，我那个《小王子》写完了。”
    周明远的手停了一下，“写完了？”
    “写完了。”
    “带来了吗？”
    林书白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递过去，“手稿，您先看看。”
    周明远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献给所有的成年人，他们曾经都是孩子。”
    “这话写得不错。”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周明远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本，我也要了。”
    林书白愣了一下，“您不用再看看？万一《夏洛的网》卖的不好......”
    周明远打断他，“你这个《小王子》和《夏洛的网》不是一个路数，《夏洛的网》是童话，是给小孩看的，《小王子》看起来是童话，实际上是给大人看的哲学书，那个狐狸说的『驯养』、『彼此需要』，还有那个『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这些东西，小孩看不懂，大人看了会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合同模板，“条件跟上次一样，版税百分之八？你要是有意见可以谈。”
    林书白想了想，“百分之十。”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上次说『没有资格討价还价』，这次倒学会还价了？”
    “上次是新人，这次不是了。”
    周明远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行，百分之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什么事？”
    “以后你所有的长篇童话，优先给我们社。”
    “好。”
    “那就这么定了，合同我让法务重新擬，下周寄给你。你先回去，把《小王子》列印出来，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留底。”
    林书白站起来，“谢谢周老师。”
    周明远摆了摆手，“你要是真想谢，等《夏洛的网》上市了，多跑几家书店，给读者签签名，发行部的人说你那张脸挺有少年感，能吸引年轻读者。”
    “我卖的是书，不是脸。”
    “书跟脸一起卖，卖得更快。”
    林书白觉得周明远这个人虽然年纪不小，但商业头脑一点不输年轻人。
    走出出版社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林书白站在门口，把那个装著十本样书的信封换了个姿势抱著，確实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