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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第53章 对帐

第53章 对帐

    杨暄又看向裴照。
    “今夜你不必先动人。”
    “让鲁成、竇平各看一路。”
    “县丞、主簿、何六、门口那几个最活的,谁往哪边跑,谁去见谁,先记。”
    裴照点头。
    “陈野呢?”
    “让他跟何六。”
    杨暄淡淡道。
    “那人腿快,嘴快,心也躁。”
    “正好让他去盯一个同样心眼多、脚步滑的。”
    裴照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是拿人磨人了。
    “明白。”
    等人都散出去后,堂里只剩下杨暄、崔慎、韩季通、延和和闻伯几个。
    闻伯先让人搬来两盏灯,又从后头取了药来,盯著杨暄喝了半碗。
    杨暄也没爭。
    药一入口,苦味便在舌根散开。
    可他像根本没尝见,只看著案上那张缺册单。
    没过多久,外头脚步声便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
    先送来的是户籍册。
    这册子厚得像县里人丁极旺。
    再送来的是徭役簿和皂隶花名。
    薄得恰似这衙门里本就没几个人能真干活。
    最后送来的,是库房封存册和盐课边册。
    送册的小吏一进门,眼睛先往杨暄脸上偷扫了一下,隨即便低著头把东西放到案边。
    “县尊。”
    “能送来的,都先送来了。”
    崔慎眼皮都没抬。
    “能送来的?”
    那小吏喉头一梗。
    “还有几本……还在理。”
    “记上。”
    杨暄淡淡道。
    “哪几本还在理,谁手里理,为何理。”
    那小吏脸都白了,只能连声称是。
    人一退下,崔慎便先把几本册子摊开了。
    堂中烛火不算亮。
    旧纸一翻开,潮味、灰味、霉味便一起扑上来。
    有些页角甚至发软发黑,像不是刚从案上拿出来的。
    倒像从谁家床底、墙缝、旧箱里临时扒出来的。
    崔慎先翻户籍册。
    越翻,眉头越皱。
    “不对。”
    “哪儿不对?”
    阿福这会儿也回来了,跑得额头一层汗,闻言立刻凑上前。
    崔慎手指压在其中一页上。
    “户籍册上,盐井县现有编户一千三百二十六。”
    “可这徭役簿上,能摊到今年春徭的人头,只有七百八十一。”
    阿福没听明白。
    “少了这么多?”
    “不只少。”
    韩季通接过话。
    “还得看少的是哪种人。”
    他靠过去,扫了两眼,伸手点了几处。
    “你看这里。”
    “这几户明明还在编户里,徭役簿却被批了『井上代折』。”
    “还有这里。”
    “明明是壮丁名下,却记成病废。”
    “再看这一页。”
    “一家两丁,户籍册在,徭役却直接空过去了。”
    崔慎眼神越来越沉。
    “也就是说,县里不是没人。”
    “是有人根本不往公役里落。”
    韩季通点头。
    “对。”
    “该出人、该出力、该给官面办事的人,被人一层层摘出去了。”
    阿福听到这里,终於反应过来一点。
    “那县里修沟、补墙、抬粮、押车这些活,谁干?”
    韩季通苦笑了一下。
    “谁倒霉,谁干。”
    “路边脚夫,外乡流人,临时雇来的短工,外加那些没门路、没靠山、也交不起代折钱的人。”
    “所以这地方看著人多,真要衙门叫人时,却总像没几个能用的。”
    崔慎把户籍册合上,又翻开皂隶花名。
    这一回,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花名上写著皂隶二十六,门子四,库役三,巡夜五,押解六。”
    “可今日堂上真正露面的,加起来才多少?”
    阿福掰了掰手指。
    “门子一个,老差两个,何六一个,外加几个临时喊回来的……”
    “满打满算,不到一半。”
    “而且这二十六个皂隶里,竟有七个名字后头都没手印。”
    崔慎捻著纸页,声音已经有些发冷。
    “还有三个,连籍贯都只写到『本县人』。”
    “这不叫花名。”
    “这叫糊名。”
    杨暄一直没插话。
    这时才问:
    “真有这么多人么?”
    韩季通摇头。
    “未必。”
    “有些早死了没销。”
    “有些人名还在,实际早跟著井上、马帮、牙行那边吃饭去了。”
    “还有些,则乾脆是拿来占例钱的空名。”
    阿福听得牙都开始发酸。
    “一个衙门里,连差役名册都能写空?”
    “这便是人散。”
    延和坐在一旁,一直安静翻著另一册文书。
    这时,她忽然把手里那页转过来,放到案中。
    “不只人散。”
    “连钱也是散的。”
    她这页是月给簿。
    上头记著衙中差役口粮、役钱、修缮银和杂支。
    乍一看,字都写得规矩。
    可真细看,问题一层一层往外冒。
    “这一月,皂隶口粮支了两回。”
    “巡夜灯油记了三份。”
    “修门锁、补鼓皮、添堂案,也都写了。”
    延和指尖轻轻往下一压。
    “可咱们今日进来时,门锁旧,鼓皮裂,案脚斜,堂里有灰。”
    “钱若真花到了地方,不该是这副样子。”
    闻伯在旁边听著,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群人,是把衙门当筛子漏。”
    “不。”
    杨暄淡淡道。
    “筛子漏的是小米。”
    “他们漏的是整袋粮。”
    崔慎闻言,又去翻库房封存册。
    这一翻,他竟先笑了。
    可那笑一点也不见轻鬆,反而更冷。
    “库里现银十七贯六百三十二文。”
    “陈粮一百九十石。”
    “新粮未入。”
    “常平簿上写得倒是体面。”
    韩季通却道:
    “若真有这么多粮,闻伯今日进后头时,不会只看见半仓发霉豆皮。”
    闻伯一怔。
    “你知道?”
    “我在这里做过典吏。”
    韩季通声音发涩。
    “这后衙里哪间库房木头烂,哪道门推开先响,我都知道。”
    “常平仓真有一百九十石,耗子都得先胖一圈。”
    崔慎眼皮一跳。
    “也就是说,册上还有假。”
    “不止假。”
    韩季通往后靠了靠,脸色更白了两分。
    “是真假掺著写。”
    “全写假,谁都看得出。”
    “掺著写,反而最磨人。”
    “有些钱是真支了,有些粮是真进过,可一层层过下来,等真落到衙门手里的,往往只剩个壳。”
    杨暄这时才伸手,翻开最后那本盐课边册。
    这一册比別的都脏。
    边角发黑,页缝里还夹著细细的盐粒。
    崔慎立刻把韩季通带出来的旧井课簿和分运册也摊了开来。
    新旧三册並在一处。
    堂里的气息,便慢慢变了。
    前头那些帐烂、人散,至少还只是一个衙门从里往外发空。
    可盐课一摆出来,味道便不一样了。
    因为这不是单纯一座烂县衙。
    是整块最值钱的肉,根本不在衙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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