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挤进厨房，脚步齐齐一顿。
    操作台上，两道菜已出锅。
    白茫茫的热气裹挟著一股霸道至极的香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直接把两人勾得迈不动腿。
    最抓人眼球的是蒜蓉粉丝蒸虾。
    虾处理得绝了，身子全剥了壳，只留尾巴尖上那一抹亮眼的小红壳。
    虾肉被躥成个胖乎乎的爱心形状，尾巴傲娇地翘在半空。
    底下的粉丝吸饱了鲜甜的汁水，油光鋥亮，金黄的蒜蓉混著翠绿葱花点缀其间。
    这哪是菜？
    简直是微雕艺术品。
    旁边一大桶番茄鸡蛋汤。
    番茄燉得彻底软烂，熬出了红彤彤的浓汤，金黄的蛋花打得又大又蓬鬆，红黄相间地飘著，光看著就开胃。
    再往锅里一瞧——
    锅包肉。
    每一片都掛满琥珀色的糖醋汁，酸甜味混著炸蒜香，直衝天灵盖。
    肉片表面“滋啦滋啦”冒著细小的油泡，发出勾魂的声响。
    赵婶嘴半张著，狠狠咽了口唾沫。
    李大爷眼珠子都快粘在锅包肉上了，吧唧嘴的频率直线飆升。
    “这虾……还捏成心形了？”赵婶惊呼，手指虚点著盘子，“小园长有心了啊！这刀工这摆盘，说是五星级酒店刚端出来的都有人信！一口下去还不得原地升天？”
    李大爷难得跟赵婶统一战线，点头赞同。
    裴谦没接茬，手里拿著锅铲，面无表情地瞥了这俩人一眼。
    “李大爷，赵婶，你俩怎么过来了？怎么，不吵了？”
    赵婶扯出个尷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嘿嘿，吵架哪有乾饭香啊。”
    李大爷也厚著脸皮接茬：“就是，人得识时务，闻著味儿我就觉得，还是小园长这边比较重要。”
    说著，赵婶搓了搓手：“小园长，我来帮你送餐吧，刚好忙完了——”
    “不用，人手够了。”
    赵婶手顿在半空，和李大爷交换了个眼神，訕訕地站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但那股香味实在太囂张了。
    赵婶的目光又悄悄飘回锅包肉上，李大爷则不动声色地往灶台边挪了半步。
    裴谦看著这俩老小孩——一个眼巴巴，一个狂咽口水。
    自己的员工，能怎么办？
    宠著唄。
    转身掏出两个餐盘，开整。
    米饭压得冒尖，锅包肉摞了小半盘，爱心虾码六个，粉丝拨过来浇一勺蒜蓉汁，最后舀一大勺番茄蛋花汤，汤汁顺著米饭缝往下渗。
    两份。
    一模一样。
    “啪”地搁在操作台上。
    “李大爷，赵婶，你们拿去吃吧。”
    “哎哟喂，小园长，这怎么好意思！”赵婶嘴上推辞，眼珠子却一直粘在盘子上，“你忙活半天了，你自己都还没吃呢，我们哪好意思先动筷子——””
    李大爷也跟著摆手：“就是就是，小朋友们还没开吃，这多不合適，我们就是过来隨便看看……”
    裴谦心知肚明，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作势要把盘子端回来。
    “那行，我收回——”
    李大爷：“……”
    赵婶：“……”
    不是，我们就走个过场假装客气一下，你还特么当真啊？！
    “嗖——”
    赵婶率先出手，一把按住盘子：“盛了不吃也是浪费！”
    “就是！浪费可耻！”李大爷手速也不慢，直接连盘端走。
    裴谦笑著摇了摇头，见张大妈一脸，说：“张大妈，一会你跟我一起去教室吃吧，”
    “没事，我还不饿！”
    可肚子紧接著就“咕嚕——“一声，当著所有人的面，又长又响。
    换別人这会儿早红了脸，张大妈愣是一秒没带怯的，黑黢黢的膀子一横，乾脆利落端起不锈钢餐盆码上推车，大步流星往外走：
    “小园长，別磨嘰了，送餐！”
    裴谦：“……”
    行，这帮员工，一个比一个硬核。
    ……
    李大爷刚一落座，屁股还没把板凳焐热，手里的铁勺已经直奔那份番茄鸡蛋汤。
    老饕吃饭，头一条规矩就是先喝汤。
    “吸溜——”
    一大口滚汤下肚。
    李大爷整个人愣住。
    “臥槽！”
    这汤……绝了！
    吃了六十多年饭，番茄鸡蛋汤少说喝过一千碗。
    老伴做的、街边小馆打的、乡下流水席大铁锅熬的，乃至五星级酒店加奶油的洋气版本……他全扫荡过。
    本以为乡下铁锅熬的就是天花板，可就这口汤下肚，以前那些全成了將就。
    不是別人做得差，是这碗汤太不讲武德！
    低头一看，勺底还臥著一块番茄和一团蛋花。
    顺手送进嘴里。
    番茄燉得稀烂，入嘴即化，半点生涩腥气都没有，酸甜浓郁得离谱。
    蛋花又大又嫩，裹满汤汁在舌头上打滑梯——这嫩度，简直违背了烹飪常识。
    李大爷舒服得眯起眼，细细咂摸著这股子神仙劲儿。
    “翠花啊，真不是我说，小园长做的这汤，简直戳我心坎上了……”
    李大爷一脸陶醉，等著老伙计搭腔。
    一秒。
    两秒。
    三秒。
    无人回应。
    不对劲。
    赵婶平时说句“嗯”都比蚊子哼哼响，今天怎么哑火了？
    李大爷狐疑地睁开眼。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血压直接飆到了天灵盖。
    “臥槽！”
    只见盘中原本堆成小山的锅包肉，只剩五块了。
    个头贼大的蒜蓉粉丝虾，六只就剩最后一只。
    底下的粉丝更是被扒拉得七零八落。
    这还能是谁干的？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李大爷心態当场炸裂。
    “赵翠花！你个老六！饿死鬼投胎啊？”
    “还我锅包肉！还我虾！”
    话没落音，余光瞥见赵婶的筷子，正以一种极其隱蔽的姿態，不紧不慢地伸向盘里最后那只虾——
    “啪！”
    李大爷眼疾手快，一把拍开赵婶的手，另一只手快速地將独苗虾抢回自个盘里。
    “哎哟！”赵婶发出一声不满的惊呼。
    “我的肉啊，我的虾啊……”
    李大爷死死护著盘，满心欲哭无泪。
    自己这是遭了什么孽？
    每次吃饭非要先搞一堆仪式感，品这品那，感慨个没完。
    等想起来动筷子——就剩个底了。
    算了！
    剩一只是一只，总比没有强。
    李大爷自我安慰著，夹起虾塞进嘴里。
    下一秒，眼睛猛地瞪大。
    紧接著，眼泪不爭气地淌了下来。
    “呜呜呜……太好吃了！”
    虾肉被蒸得胖鼓鼓的，肉质紧实，牙齿刚一合拢，一股混著蒜香的极致鲜甜瞬间在口腔里蔓延。
    鲜得人舌头都要打结。
    李大爷一边嚼一边掉眼泪，悲喜交加。
    好吃是真好吃，亏也是真亏。
    “该死啊！赵翠花你真该死啊！”
    “我上辈子是挖了你家祖坟，还是欠了你八百吊钱？你敢偷吃我五只虾！整整五只！”
    面对这番血泪控诉，赵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尷尬一笑：
    “呃……老李头，这真不怪我。实在是这蒜蓉虾太鲜了，我能忍，但我手里的筷子它有它自己的想法啊！”
    “你还找藉口——”
    “你要怪就怪小园长手艺太好，这属於不可抗力，懂不懂？”
    “……”
    李大爷被噎得直翻白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破音的怒吼：
    “不可抗力个屁！筷子伸老子盘里，那叫明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