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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余烬灼心

    雨声慢下来,稀稀拉拉落了一阵,最后只剩石缝顶的残水,滴答敲在水洼里。
    沈持靠著石壁,右臂暗红纹路还在突突搏动,亮一下,暗一下。每次明暗交替,都扯著经脉生疼。他试了三次,想抬起来,肌肉绷得像石头,纹丝不动。唯有五指,还能勉强弯出一点弧度,算是最后能攥住的力气。
    咳嗽憋在喉咙,压了又压,终究还是没压住,弯腰时胸腔里像被掏走了一块,一口血沫喷在水洼上,暗红的晕圈慢慢散开,里面混著的细碎金芒,闪了一下,便沉进水底,没了踪影。他盯著那金屑,渐渐陷入沉思。
    “锁心钉仿品的侵蚀。”莫怀舟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沈持的思绪。
    沈持抬眼,看见莫怀舟正解著腹部的粗布。最后一层布落下,底下的伤口露了出来——皮肉翻卷著,边缘没有寻常伤口的鲜红,反倒泛著黑,皮肉微微溃烂,隱隱有极淡的黑气缠在上面,像几缕细弱的活物,在伤口上慢慢爬动。
    沈持的眼仁骤然凝住。
    莫怀舟擦去伤口新渗出来的黑血,语气平平静静,像在说旁人的伤势:“败血蚀骨,我最多再撑两日。”
    石缝里静了下来,只剩水滴还在滴答作响。两人的伤,一个是从身子里头往外炸开的灼痛,一个是从皮肉往骨头里钻的腐寒。一个像被烈火焚心,一个像被寒冰冻脉,偏偏凑在一处,像幅荒唐的镜像。
    沈持开了口,喉咙干得发疼,每一个字都磨著嗓子:“再耗下去,伤只会更重,搜山的人也只会更多。趁夜里,硬衝出去。”
    “你此刻的模样,就像举著火把在夜里跑。”莫怀舟深褐色的眸子在昏暗里亮得锐利,“你体內的『那个东西』,波动太扎眼。那些追踪的法器一沾就锁死,到时候,只会连累我。”
    他顿了顿,手指在腰间的机关盒上轻轻摩挲著,动作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熟稔:“这片峡谷我勘察过,北边有处废弃矿道,我先前在那儿布了地鸣机关,能造出山体滑坡的假象,能引走大半搜山的兵力。趁乱,从西侧裂谷走,那里的岩壁有天然回声,能扰了追踪法器的精度。”
    沈持问:“我们这伤,能撑著去启动机关?”
    莫怀舟扯了扯嘴角,语气依旧冷淡:“总比你去送死,回头我一个人应付那些地毯式搜索,活下来的指望更高些。”
    话里带刺,沈持却听出了底下的意思——眼下,唯有合作,才能多一分生机。他的目光落在莫怀舟腰间的机关盒上,正是先前与他怀里残柄起了共鸣的那只木盒。
    “你那机关扣,为何会和我的残柄共鸣?”
    莫怀舟沉默了三息。石缝外的雨声彻底停了,远处隱约传来整齐沉闷的脚步声,一步步朝这边逼近。
    他终於开口,语气里带著点避重就轻:“墨门旧器,与守心剑原是同源。具体的,等活著走出这片峡谷,再说。”
    然后直直看向沈持,字字都落得清晰,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不过,没走出这片峡谷之前,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死了,我独活的指望会陡降大半;我若出事,你也未必能撑到搜山的人退去。眼下这局势,没得选。”
    “一条绳上的蚂蚱”,这话像块碎石子,砸进沈持心底的死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
    夜色沉到最浓时,两人悄悄摸出了石缝。
    莫怀舟在前头引路,脚步轻而稳,即便腹部有伤,每一步落下都没半点虚浮。他对这片地形的熟悉,远超沈持的预料,每到一处岔口,几乎不用思索,指尖在岩壁的某道刻痕上,或是某片青苔缺失的地方轻轻一触,便篤定地选好了方向。
    沈持跟在后面,双臂无力垂著,残柄在怀里微微发烫,像在呼应什么。他注意到岩壁上偶尔嵌著锈蚀的铜製齿轮残片,石面有纵向凿痕。
    “到了。”
    莫怀舟在一处崩塌过半的矿道口停下。里面黑洞洞的,散发著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松脂气息。他蹲下身,左手按在洞口一块顏色略深的石头上,用力一旋。
    “咔。”
    极轻的机括咬合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著,地面传来沉闷震动,由远及近,像地底有巨龙翻身。隆隆响声从矿道深处迅速扩散,裹著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在峡谷里反覆迴荡。
    “走!”
    莫怀舟低喝一声,率先朝西侧衝去。沈持咬牙跟上,双臂摆动不了,奔跑的姿势彆扭而吃力。
    地鸣机关果然引走了大部分注意力,远处传来阵阵呼喝声和急促脚步声,正朝著矿道那边匯聚而去。
    两人在嶙峋乱石间快速穿行。莫怀舟从怀里摸出最后两枚鸽蛋大小的黑丸,甩手砸向身后地面。
    “砰!砰!”
    浓白烟雾瞬间炸开,將周遭裹得严严实实,连头顶的星光都被遮得一丝不剩。
    “西边,三十步后有裂谷,跳下去,底下有缓坡!”莫怀舟的声音从烟雾里传来,冷静得完全不像个身受重伤的人。
    沈持闷头前冲。一步,两步……三十步刚到,左脚踏空,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下坠的那一刻,沈持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什么,可双臂纹丝不动——可预想中漫长的坠落並没有到来,脚底很快踩到了倾斜的岩面,整个人顺著湿滑的坡道,一路往下滑去。粗糙的岩壁刮过后背,火辣辣的疼,衣料被刮破,皮肉也磨出了血。
    滑了约莫七八丈,坡势渐缓。沈持挣扎著站起身,回头看去,莫怀舟也刚好滑到底,正捂著腹部,身子微微发晃,脸色在昏暗里白得嚇人。
    “你没事吧?”沈持喘著气问,声音里带著未散的慌乱。
    莫怀舟摇了摇头,刚要开口,一道厉喝突然从上方传来:“在那里!”
    三道玄黑身影出现在裂谷边缘,手中直刀在夜色里泛著冷光,寒气逼人。是那支搜山的精锐小队,竟然没被完全引开,还是追了过来
    没有多余的话。三人齐齐纵身跃下,呈犄角之势,快速包抄过来。动作乾净利落,显然是衍圣阁里的好手,常年走惯了杀伐之路。
    莫怀舟反应极快,左手一扬,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激射而出,只取当先一人。那人反应也不慢,挥刀格挡,“叮叮”几声脆响,银针被一一弹飞。可就是这一瞬的迟滯,莫怀舟已经侧身挪步,与沈持背靠背站定,將彼此的后背,交给了对方。
    “你左我右,別让他们合围过来。”莫怀舟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已经有些不稳,显然是刚才的动作,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
    沈持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无力——他的双臂已经废了,连抬手都做不到,又怎么打?
    话音刚落,刀锋已至。
    左侧执事直刺沈持心口,刀尖寒芒刺眼,带著凛冽杀意。沈持想侧身躲开,脚下却因湿滑一个踉蹌。眼看刀尖就要扎进皮肉——
    “砰!”
    莫怀舟用手肘狠狠撞开沈持,自己却因动作过大牵扯了腹部伤口,闷哼一声,动作也迟滯了半拍。右侧执事抓住机会,刀锋一扬,直直扫向莫怀舟的脖颈,速度快得惊人。
    沈持的眼尾骤然绷紧,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来不及思考和犹豫。胸口残柄突然炸开一团灼热,比上次更蛮横、更暴躁,一股滚烫热流不受控制地朝著左臂奔涌而去——他下意识想按住这股力道,右臂已经废了,他不能再废了左臂。可那热流根本不听使唤,像脱韁的野马,在经脉里疯狂衝撞。
    “嗤啦——”
    左臂衣袖瞬间汽化。皮肤下,暗红色纹路骤然爆开,但比上次范围小,亮度也弱了几分,可纹路边缘的金芒,却愈发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沈持能感觉到,这一次,那股狂暴的力量,勉强能顺著自己的心意而动,可代价也是惨重的——左臂迅速变得麻木,像是被硬生生冻进了寒冰里,连知觉都在一点点消失。
    他凭著本能,一拳轰了出去。
    暗红色拳风撕裂空气,带著灼热气息,狠狠撞上那名执事格挡的刀身。
    直刀寸寸碎裂,执事喷血倒飞数丈,嵌入远处岩壁中。
    另外两名执事脸色骤变,动作猛地一顿,眼里满是骇然,显然没料到沈持竟有这般力道。
    沈持站在原地,左臂僵在半空,纹路忽明忽暗。咳意上涌,一口口血沫混著更多的金屑,溅在脚下岩石上,在昏暗里闪著细碎的光。
    莫怀舟趁机动了手,指尖薄刃迅出,抓住右侧那名执事失神瞬间,轻轻一划,精准划过对方的咽喉。动作精准狠辣,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显然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练出来的本事。
    还剩下最后一名执事。
    那人见同伴瞬间倒地,眼里闪过一丝惧意,却没有退缩。他猛地后撤几步,从腰间摸出传讯符。就在他点燃的瞬间,“嗖”的一声破空传来。
    一支短小的弩箭从阴影里射出,精准地贯穿那名执事的手腕。传讯符脱手,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另一枚飞石狠狠打飞,坠入了裂谷深处,没了踪影。
    执事惨叫一声,捂著流血的手腕后退,连连后退,眼里的惧意更浓了。
    沈持扭头看去,只见莫怀舟不知何时多了一具巴掌大的袖弩,弩弦还在微微颤动。他的脸色更白了,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显然这一击,也耗损了他不少力气。
    “走……不能让他有机会报信……”莫怀舟的声音有些发虚,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冷静。
    话音刚落,那受伤的执事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反手一甩,带著凌厉的劲风,直直朝著沈持的后心掷去!
    沈持正咳得眼前发黑,双臂麻木不堪,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
    余光里,一道身影猛地侧移半步。莫怀舟用机关盒硬生生挡住了那把匕首。匕首被弹飞出去,可机关盒“咔”的一声轻响,盒子的核心部件暴露出来,几处精细的铜簧已经崩断,彻底废了。
    那名执事见大势已去,再也不敢停留,转身踉蹌著逃进了黑暗深处,很快就没了踪影。
    沈持喘息著,缓缓转过身,看向莫怀舟。莫怀舟正低头看著手中碎裂的机关盒,指尖在那些裂缝上轻轻碰了碰,动作很慢。片刻后,他把破损的机关盒重新塞进怀里,抬起头,看向沈持。
    两人视线对上。
    沈持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你的盒子……”,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化作一阵乾涩的咳嗽。
    莫怀舟先移开了目光。他转过身,朝著裂谷深处走去,背对著沈持,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別多想。你若死了,那伙人没了显眼的目標,只会立刻展开地毯式搜索,我带著这伤,能活下来的机率,只会再降三成。”
    声音在空旷的裂谷里迴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笔买卖,不划算。”
    沈持站在原地,看著莫怀舟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左臂的麻木感越来越重,和右臂一样,彻底不听使唤了,经脉里的疼,也在一点点加剧。他咬了咬牙,挪动脚步,跟了上去。
    ---
    走出裂谷,已是后半夜。头顶的云层渐渐散开,露出几粒稀疏的星子,微弱的星光洒在地面上,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沈持的双臂彻底废了,只能靠著莫怀舟的搀扶,才能勉强行走。两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挪,每一步落下,都牵扯著各自的伤口。
    一路上,没有对话。沉默像一层湿冷的布,裹著两人。
    只有必要的时候,莫怀舟才会开口:“左转”、“小心脚下青苔”、“歇口气再走”。沈持就跟著他的话做,没有半句反驳。歇息时,两人背靠同一块岩石,各自处理著自己的伤口。莫怀舟用最后一点药粉撒在腹部,沈持则用牙咬住衣襟,扯下一截布条,想缠住左臂渗血的地方,但手指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接过布条,在他左臂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
    沈持低声道谢。
    莫怀舟“嗯”了一声,没看他。
    歇息片刻,两人继续前行。沈持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失血、疲惫,还有那股灼热过后的虚脱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几乎要將他淹没。他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莫怀舟立刻加大了搀扶的力道,一把將他拽了回来,稳住了身形。
    “阿竹……”
    沈持无意识地低喃了一声,“灶上……粥该凉了……”
    他怀里,还揣著那半块麦饼。被血水泡得发胀,又被体温焐得半干,糊成一团,摸上去硬邦邦的,却还带著点离家时灶膛的余温。偶尔清醒的时候,他会用麻木的指尖,轻轻碰一碰那半块麦饼,那是他与铁匠铺、与阿竹、与那个温暖的家,唯一的联结,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念想。
    临近青溪镇外围,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莫怀舟在一处隱蔽的山坡停下,鬆开搀扶沈持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一枚单筒的铜製“窥镜”,只有拇指粗细,做工精巧。
    他把窥镜凑到眼前,轻轻调整著焦距,望向青溪镇的方向,目光专注。
    沈持靠著身边的树干,大口喘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怎么样?能进去吗?”
    莫怀舟没立刻回答。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持以为他昏了过去。终於,他放下窥镜,脸色低沉,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你家铺子周围,有两个人在游荡。”
    沈持心中一紧,瞬间清醒大半,连疲惫都消散了几分:“是搜山的人?”
    “估计是。”莫怀舟把窥镜收好,补充道,“他们的脚步很重,间隔规律,不像是镇里人閒晃的样子。其中一个,半刻钟里,三次扫过你家铺子的门窗,眼神警惕,显然是在监视。”
    刚出虎穴,又见豺狼。
    家,已不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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