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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刻漏危谋

    清晨微光,顺著窗欞缝隙渗进铁匠铺,落在沈持肩头,他双臂的暗红纹路忽然乱了。
    纹路不再是先前那种慢悠悠的明灭,倒像皮肉下藏了无数烧红的细针,一同往外撞。纹路亮得刺眼,近乎半透明,皮肤下肌肉痉挛的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呃……”
    沈持闷哼出声,身体猛地前倾,一口血呕在地上。血色深得发沉,稠得粘脚,滩涂里的金屑比先前密了不少。
    他咳得撕心裂肺,眼前乱冒黑花,臂弯里又酸又痒,还裹著细针似的疼,顺著经脉往肉里钻,一寸寸啃著没受伤的地方。身体里像有个声音在喊,有东西要在他骨头里扎根。
    另一侧,莫怀舟刚解开腹部的布条,手指顿在半空。原先聚在伤口中央、像活物般缠缠绵绵的黑气,早顺著伤口往肋下爬,细如髮丝,像墨浸宣纸,晕开几缕死纹。他撒上最后一点药粉,“嗤”的一声轻响,白烟冒起,转眼就被黑气蚀得没了踪影。
    他盯著那些蔓延的黑线,嘴角没动,声音砸在空气里,沉得发实:“败血蚀骨,浸得更快了,我最多再撑一日。”
    阿竹坐在角落。镇东方向总飘来惨嚎,断断续续,像隔了层水膜,听不真切,却缠得人心里发慌,她得死死咬著嘴唇,才能堪堪稳住心神。
    形神之痛,比门外的追兵更狠,把刻漏上的残时,生生嵌进了三个人的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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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怀舟没再多说,起身扫过铺內的工具架,捡了几块薄铁片、一小截铜丝,又从破行囊里翻出块边缘磨薄的水精片。他坐回沈持身边,指尖翻飞,弯折铁片、缠绕铜丝,再把水精片嵌进去,哪怕腹部伤口扯著疼,手指也没晃一下。片刻后,一个简陋的单筒观纹镜,就握在了他手里。
    “手,伸出来。”他声音哑得像磨砂。
    沈持费力抬了抬右臂,又颓然落下。阿竹连忙上前,轻轻托住他的小臂,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
    莫怀舟將观纹镜凑到沈持臂弯纹路最乱的地方,调整著角度,目光透过水精片,一瞬不瞬地盯著。铺子里静得可怕,只剩沈持压抑的喘息,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
    半晌,莫怀舟放下观纹镜,指了指纹路边缘:“不是反噬,它不是在毁你。你看分叉末梢,它在生长,试图钻入你的经脉,变成你的一部分,或者说……让你变成它的一部分。”
    “这些金屑,”他又指了指地上的血滩,“是你身子不接受它,排出来的东西。”
    沈持盯著自己臂上妖异的纹路,喉咙干得冒火:“我爹从没说过,誓火会是这般模样。”
    “或许他自己,也没真正试过。”莫怀舟语气平平板板,“有些东西,只有沾了血,才知代价。”
    话音刚落,阿竹怀里的记忆袋忽然暖起来,像揣了块暖玉,熨帖著心口。她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起身:“哥,我去灶台添点水。”
    她快步躲进里间,反手带上门,从袖口里摸出那块沾了血和金芒的湿布,又掏出记忆袋,深吸一口气,轻轻贴了上去。
    眼前忽然一炸,画面和各种滋味撞进脑子里,拦都拦不住——
    熊熊的炉火,將整个简陋工坊映照得一片通红。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宽阔的、汗湿的背影,正对著一柄搁在铁砧上的剑。那剑古朴,靠近剑鍔一侧,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豁口,仿佛被什么可怖力量硬生生崩碎。剑身暗沉,唯有豁口边缘,闪烁著金属本身的寒芒。
    背影赤著上身,肌肉在火光下賁张、绷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沉重的负荷。他双手紧握著铁锤,高高抡起,然后拼尽全力砸下去,落点精准,正对著剑坯的豁口旁。
    “鐺——!”
    沉闷又清越的敲击声,在脑子里炸开,震得她耳膜发疼。每锤下去,都有细碎金屑溅起,亮得像星火,没顺著风飘走,反倒被什么软而有力的东西扯著,在空中划了道短弧,一点点融回通红的豁口。每融一点,豁口就浅一分,细得肉眼难辨。
    空气里飘著汗水、灼热金属的味道,还有股说不出的虔诚,沉得像山。
    那情绪太烈,差点灼著她——不是怒,不是悲,是累到极致,却还不肯放的执著,像在修补什么碎了的诺言,而非一柄剑。
    “呼——!”
    阿竹猛地鬆开手,身子向后倒去,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心口狂跳,像要撞碎肋骨,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疼,手里的湿布和记忆袋,烫得能烧手。
    她大口喘气,胸膛像堵了团棉絮,吸不进半点空气。刚才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她似乎懂了——金屑不是没用的东西,是用来补那把剑的。
    外面传来沈持焦急的声音:“阿竹?怎么了?”
    阿竹连忙回神,把湿布塞回袖口,死死按住怀里的记忆袋,缓了好几口气,才扯著平稳的声音应道:“没、没事哥,我绊了一下。”
    她扶著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脑子里乱成麻,只有一个念头清清楚楚:那个打铁的背影,是谁?
    一个名字堵在喉咙口,她却死死咬住,没让它冒出来。这秘密,现在不能说。
    ---
    当阿竹微晃地走出去时,沈持和莫怀舟正对著坐,气氛沉得压人。
    “真没事?”沈持眉头紧皱,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
    阿竹用力摇头,挤出个浅淡的笑:“真没事,哥。就是有点累。”
    莫怀舟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瞬,深褐色的眸子藏著点心思,终究没说话。
    “说吧,怎么打算。”沈持转向莫怀舟。
    莫怀舟起身走到窗边,用窥镜扫了眼外面,才转回头:“这铺子是口现成的棺材,执事早起了疑心,等再过来,定然带著能制住你我的法器,必须立刻走。”
    “白天镇东乱著,人多眼杂,反倒有机会混出镇,我知道几条暗径。”他语气没起伏,“先出青溪镇,再找地方疗伤,你我的伤,都得用特殊法子。”
    沈持沉默著,目光看向阿竹,又落在自己动弹不得的双臂上:“阿竹经不起折腾,更经不起围捕。我这双手动不了,纯属拖累,出了镇,两眼一抹黑,去哪?吃什么?”
    他皱著眉,像是在回想什么遥远的事:“我爹好像提过后山有个老地方,说万一出事就去寻,记不清细节了,就提过一嘴。”
    阿竹往前挪了挪,看著沈持,声音不大,却很稳:“哥,我能走,我不怕。但我们得先摸清外面的情况,不能瞎闯,先看看他们有多少人,怎么布防,再定路线和时辰。”
    莫怀舟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丝讶异,隨即点头:“稳妥。”
    沈持看著两人,疲惫地闭了闭眼,爭论僵在原地。他知道莫怀舟说得对,留下就是等死,可他不敢拿阿竹去赌。
    就在这时,莫怀舟忽然开口:“你那残柄,和我这机关扣共鸣,是因为用了同一种东西。”
    沈持猛地睁眼。
    “荒潮之前,墨门和沈家,曾一起锻过一批器物,守心剑就是其中一件,用的是心铁。”莫怀舟指尖摩挲著怀里的破机关盒,“这东西快绝跡了,能承住人的心神,凝在里头。你那誓火乱了,我这机关扣响,根儿都在这心铁上。”
    他补了一句,像在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这也是为什么,我信不过你,却又不得不信你的原因之一。”
    沈持没说话,心里像被石子砸了一下。这话解了共鸣的谜,也把两个陌生人的命,缠得更紧了。信任依旧薄得像纸,可合作的根基,终究多了几分底气。
    ---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铁匠铺成了临时的瞭望哨。莫怀舟用窥镜在门窗缝隙间慢慢移动,捕捉著外面的一举一动。阿竹坐在他旁边,手里攥著半截炭条、一块破木牌,低声报著动静,炭条在木牌上划得飞快。
    “西街口多了两个人,玄黑衣,带刀,正盘查卖菜的老汉。”
    莫怀舟把窥镜转向镇东:“顾沧溟在那儿,听人回话呢,视线第三次扫过来了。”
    阿竹心里一紧,攥得炭条发颤。
    又过了片刻,莫怀舟的声音沉了下来:“回来了。”
    阿竹凑过去一看,先前上门搜查的高矮两名执事,正从街那头快步走来,身后还跟著个人,中等身材,手里捧著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三人在铺子斜对面三十步的街角停下,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捧罗盘的执事不时调著角度,眉头皱得紧紧的。
    “鉴痕罗盘,衍圣阁鉴踪司的东西。”莫怀舟的声音压得极低,“专查锁心钉的蚀痕,连强些的心神波动都能探著,普通法子藏不住。”
    他放下窥镜,看向沈持和阿竹:“他们在定踪,等顾沧溟处理完镇东的事,就会过来。以他的性子,加上罗盘……我们最多还有两个时辰。”
    “入夜前后,他们必至。”
    空气瞬间凝住。两个时辰,从天光大亮到夜幕四合,是他们最后的喘息机会。
    ---
    沈持被伤势和疲惫压著,靠在墙上半昏过去,眉头依旧皱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带著疼。
    莫怀舟忙了起来,翻出铺子里的旧麻袋、粗布、灶膛冷灰,还有些废弃的金属零件,指尖翻飞,缝缝补补、敲敲打打,忙著做些应急机括与掩身物件。
    阿竹看了眼沈持,又看了眼忙碌的莫怀舟,怀里的记忆袋还在温著,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她悄悄挪到沈持身边,跪坐下来,屏住呼吸,把记忆袋掏出来,隔著包扎的布条,轻轻贴在他左臂纹路最乱的地方。
    嗡——
    记忆袋忽然烫起来,灼得她掌心发疼,沈持臂上的纹路,跳得慢了些,亮劲儿也淡了点。
    有用!
    阿竹心里一喜,可下一秒,剧痛就撞了过来。一股比先前更乱、更凶的记忆碎片,顺著接触点灌进脑子里,全是黑,没边没沿,人在里头飘著,抓不住东西,冷得刺骨,还有点微弱的金光,在黑的尽头闪著,倔得很。
    阿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头痛欲裂,身子向后倒去,记忆袋脱手滚落,整个人瘫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
    她总算懂了,这不是简单的看画面,是要陪著受那份疼、那份绝望,连带著藏在记忆里的伤,都要自己扛。
    她躺在地上,缓了许久,眼前的黑才散去。她挣扎著坐起来,捡起记忆袋攥在手里,袋子又恢復了温润的温度。
    沈持依旧昏睡著,眉头皱得更紧。阿竹看著他,又摸了摸自己突突作痛的太阳穴,心里犯了难。
    跟哥说吗?说了,他定然不让自己再碰,只会更担心,这秘密也藏不住了。不说,自己扛著这份疼,说不定关键时候能替哥分担痛苦。
    她低下头,看著掌心的温度,沉默了许久,再抬眼时,眼里已经没了犹豫。她把记忆袋揣回怀里,悄悄坐回角落,没人看见她眼底的决绝——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护著哥。
    ---
    沈持被莫怀舟低声叫醒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距离那两个时辰的期限,越来越近。铺子里的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莫怀舟面前的地上,摊著三件粗布掩息斗篷,浸过灶灰水,散发著烟火和灰尘的味道,旁边还有几个铁丝做的警铃机括,缠著铜丝,看著简陋,却透著股墨门巧劲。
    “披上这个,暗处走,不容易被盯上,也能扰扰低阶法器。”莫怀舟指了指掩息斗篷,“警铃机括埋在撤退的路上,预警,也能引开追兵。”
    沈持点点头,刚要开口,就先咳了起来。阿竹默默递过温水,等他喝完,才轻声开口,语气带著点不確定:“哥,我刚才挨著你坐,怀里的袋子有点暖,你手是不是能舒服点?”
    沈持愣了愣,凝神感受了一下臂弯,那钻心的疼,好像真的轻了点,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有用。“好像……是鬆快了些。”
    “那就好。”阿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没敢多说一个字。
    莫怀舟看了阿竹一眼,没多问,把话题拉了回来:“伤势在坏,时间不够一日,外面的网越收越紧,鉴痕罗盘在,白天突围,和送死没两样。”
    “你说的后山老地方,”他看向沈持,“和我知道的一处墨门临时工坊,位置差不多。那儿入口偏,里头情况不明,但说不定有和心铁相关的东西,是你我的唯一机会。”
    “入夜后阴气重,气息杂,鉴痕罗盘的准头会差些,巡逻虽密,但夜色能藏人。”莫怀舟语气平静,“是险路,但比在这儿等死,强些。”
    沈持看著自己动弹不得的双手,又看向阿竹,轻声问:“怕吗?”
    阿竹迎著他的目光,用力摇头,眼里亮得很,没有半分惧意。
    沈持深吸一口气,看向莫怀舟,这个不久前还想杀他的人,如今成了他们唯一的指望。“信你这一次,怎么走?”
    计划定得很快,没半句废话。
    时辰定在戌时三刻,巡夜执事换岗的间隙;路线走后院矮墙、小巷阴影,再借一段废弃排水沟,潜入后山林地;莫怀舟在前探路、埋机关,沈持儘量敛著气息,压住纹路的波动,阿竹在中间,靠著眼尖耳灵,提前预警;目標就是后山的墨门工坊,寻疗伤的法子,或是先躲一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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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准备,在沉默里飞快进行。莫怀舟把掩息斗篷分给两人,演示了警铃机括的用法,又在铺子內外、院墙根下,埋了几个隱蔽的机关。
    沈持靠在墙上,闭著眼,把所有心神都放在双臂上,不再抗拒那股灼热,试著去碰、去引。汗水顺著额角滚下来,身子因专注而微微发颤。阿竹在一旁看著,心都提了起来,直到看见他右手食指慢慢弯了弯,抖得厉害,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又飞快伸直,沈持睁开的眼里,才透出点微弱的光。
    能控住,哪怕只有一丝,也是希望。
    阿竹坐在角落,背对著两人,从袖口里摸出那块半乾的沾血布条,又掏出记忆袋。借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捏著细针麻线,把布条细细缝进记忆袋的夹层里。
    当最后一针拉紧,將血布完全封入的瞬间,记忆袋微微发热,而后迅速恢復温凉,仿佛那个秘密已沉入最深处,与布料融为一体。她感到心头一轻,又莫名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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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最后一点天光被墨蓝吞噬,莫怀舟吹熄了铺子里的油灯。
    黑暗一下子裹住了整个铺子。
    三个人屏住呼吸,贴在门后,像三尊凝住的石像,只有眼睛还在动,借著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往外窥著。沈持站在后面,死死敛著气息,生怕臂上的纹路,泄出半点光亮。
    外面的街道上,巡夜执事的火把亮了起来,从远处挪过来,橘黄色的光斑在石板路上晃著,拖出长长的影子。整齐沉闷的脚步声,敲在夜里,也敲在三个人的心上。
    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停在铺子门外,还差十步远。
    火光摇曳,透过门缝,能看清执事们玄黑的身影,其中一人低著头,盯著手里的青铜罗盘,罗盘中间的指针轻轻抖著,一直没停,隱隱约约,指著铺子的方向。
    另一个执事侧过头,和捧罗盘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听不真切。捧罗盘的人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大门,眉头皱著,像是在判断,又像是在犹豫。
    时间像被冻住了,每一秒都过得难熬。
    终於,捧罗盘的人摇了摇头,又说了句什么,火把动了起来,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慢慢远去。
    橘黄色的光斑,一点点变小、变淡,最后拐过街角,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呼……”
    黑暗里,三个人同时鬆了口气,气息轻得像羽毛,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夜,才算真正落了下来。
    而他们的刻漏残时,也走到了最后、最险的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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