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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荒林礪刃

    离开绿洲后,林子里的灰雾更浓了。蚀心神的力道也愈发明显,沈持得频繁咬舌尖,用疼痛驱散那些放弃的念头。背上的阿竹依旧安静,安静得让他错觉,自己背著的只是一具尚有温度的躯壳。
    莫怀舟的步子也慢了,按在肋下的手越来越用力。腹肋的隱痛在湿冷与疲惫里,变成了持续的钝痛,那三个月的期限,像块石头,始终压在他心头。
    变故,发生在他们穿过一片布满风化巨岩的开阔地。
    莫怀舟最先察觉不对,猛地停步,举起木枝示意警戒。沈持立刻侧身,把阿竹护在巨岩阴影后,自己也屏住呼吸,凝神去听。
    起初只有风穿岩缝的颯颯,很快,几声极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咔嚓声,从右侧叠岩后方传来——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不像是动物的轻巧,更像是带著刻意放轻、却难掩的笨重。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沈持的心沉了下去。莫怀舟在绿洲边的警告不是多余的,有水有活物的地方,果然容易引来別的东西,只是他没想到,引来的不是野兽,是人。
    他用口型问莫怀舟:“几个?”
    莫怀舟侧耳听了片刻,伸出四根手指,又迅速收起,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伸出三根——七个,至少七个,还形成了鬆散的包围。
    跑?第一个念头冒出来,立刻被否掉。阿竹昏迷,他与莫怀舟都带伤,在这片陌生的石林里,根本跑不过有备而来的人。
    那么,就只有……
    “嘖,还以为能逮只肥羊,没想到是三个癆病鬼。”一个粗嘎的声音,从正前方岩顶传来。
    沈持抬头,看见一个矮壮男人蹲在岩顶,披著破烂兽皮,脸上横著一道狰狞刀疤,手里把玩著一把骨质短匕,眼神浑浊,却透著狼看猎物似的贪婪残忍。他的目光扫过沈持护在身后的阿竹,又落在两人的伤处,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烂牙。
    “弟兄们,出来吧,別藏了。这仨,一个半大娃娃,两个残废,不够塞牙缝的。”刀疤男懒洋洋地喊。
    隨著话音,四周岩后、枯树后,陆续钻出六个人,高矮胖瘦不一,都穿著破烂衣裳,手里握著骨刀、绑石的木棒、削尖的木矛,眼神和刀疤男一样,浑浊残忍,带著长期在匱乏与暴力里浸出的麻木凶戾。
    “剥皮者。”莫怀舟的声音凑到沈持耳边,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专在这片灰色地带游荡,劫掠落单的逃亡者、流民,熟悉地形,还知道怎么对付我们这种被锁心钉追踪的人。”
    “把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那女娃,留下。”刀疤男从岩顶跳下,落地轻巧,透著野兽般的矫捷,晃著骨匕朝三人走来,其他人慢慢收拢包围圈,“爷们心情好,赏你们个痛快,不然……”他舔了舔嘴唇,“咱弟兄们好久没开荤了,听说你们这种带『味儿』的,心肝烤著香。”
    话音未落,右侧一个瘦高个已按捺不住,挥舞著石棒朝莫怀舟砸去!
    莫怀舟没躲,甚至没抬木枝,就在石棒要砸中头侧的瞬间,左手猛地一挥,一把灰白色细粉从袖中洒出,精准扬在瘦高个脸上。
    “啊——!”
    瘦高个发出悽厉惨叫,石棒脱手,双手捂脸倒在地上翻滚,沾到粉末的皮肤,瞬间冒出暗红色水泡,破裂后流出腥臭黄水,像被强酸腐蚀。
    “毒!这人有毒!”另一个匪徒惊呼,冲势顿了顿。
    就是这一顿,莫怀舟动了,一脚踹在鬆软的苔蘚地上,扬起一大蓬尘土枯叶,暂时遮住前方匪徒的视线,同时低喝:“沈持!右边岩缝!”
    沈持瞬间会意,背起阿竹,毫不犹豫地冲向右侧两块巨岩间的窄缝——那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易守难攻。
    “想跑?!”刀疤男大怒,骨匕一横就要追,另外两人也绕开尘土,从侧翼包抄。
    沈持刚把阿竹塞进岩缝,自己还没转身,一名匪徒已挥舞骨刀砍向他的后背,刀刃破风的尖啸清晰可闻。
    躲不开了!
    千钧一髮之际,沈持猛地转身,將一直紧握的心铁剑格,迎著刀锋递了过去。
    “鐺——!”
    金铁交鸣声刺耳,骨刀砍在剑格上,溅起一溜火星。巨大的衝击力震得沈持右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右臂瞬间麻痹,剑格差点脱手。匪徒手里的骨刀,也被崩开一个大口子,反震力让他踉蹌后退。
    “妈的!还有硬傢伙!”匪徒又惊又怒。
    危机未消,另一名匪徒已从侧面绕来,粗木矛狠狠刺向他的腰腹!沈持右臂麻痹,左手扶著岩壁维持平衡,根本来不及格挡躲避。
    眼看矛尖要刺入身体,正用木枝与毒粉周旋的莫怀舟,反手掷出一颗黑乎乎的鸽蛋大小的东西,精准砸在匪徒脚边。
    “噗”的一声,墨绿色浓烟炸开,裹住那名匪徒,他丟下木矛,捂住口鼻,涕泪横流,剧烈咳嗽乾呕,瞬间没了战斗力。
    “咳咳……呕……”匪徒丟下木矛,捂住口鼻,涕泪横流,剧烈地咳嗽乾呕起来,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莫怀舟的毒与机关,暂时挡住了大部分匪徒,可刀疤男,却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岩缝另一侧出口,显然看出阿竹是软肋,眼中凶光一闪,骨匕直取蜷缩在岩缝深处的阿竹!
    沈持目眥欲裂!阿竹就在身后几步远,毫无防备,他离得太远,莫怀舟也被缠住,鞭长莫及!
    那一刻,精细控制、避免暴露、反噬代价,全被拋到九霄云外,脑子里只有一个炸开的念头——不能碰她!
    “轰——!”
    暗红色火焰自沈持左臂轰然爆发,没有引导,没有克制,是极致守护与暴怒引动的原始力量,像一道粗壮火鞭,从臂间甩出,横跨数步,狠狠抽在刀疤男握匕的手臂上。
    刀疤男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整条右臂从手肘到指尖,一碰火焰就像浸油的麻绳般猛烈燃烧,暗红色火焰仿佛有生命,顺著手臂疯狂上爬,皮肉灼烧的滋滋声刺耳,迅速碳化碎裂,空气中瀰漫开恶臭的焦糊味。
    他惊恐万状,一边惨叫一边拍打手臂,在地上翻滚,可那火焰沾著就灭不了,反倒越烧越旺。
    其他匪徒彻底嚇傻了,见过血与廝杀,却从没见过这样黏人烧的火焰,像来自地狱。
    “怪……怪物!是誓火!是那些怪物!”一名匪徒失声尖叫,脸上写满恐惧。
    恐惧会传染,眼看首领在火焰中哀嚎,剩下几个能动的匪徒彻底没了斗志,丟下受伤的同伴,连滚带爬地逃进灰雾乱石后,转眼没了踪影。
    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只剩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刀疤男渐渐微弱的哀嚎,还有沈持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沈持单膝跪地,左手撑著地面,右手捂嘴,咳得浑身痉挛,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团暗红血沫,里面的金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都刺眼,像碎金箔混在污血里,溅在灰白苔蘚上,触目惊心。左臂的纹路,像烧红的烙铁,在皮肤下狂乱闪烁蔓延,爬过肩膀,朝著脖颈胸口侵蚀,灼痛与麻痹交织,让他握不住拳头,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强行引动、彻底失控的誓火,反噬来得更猛更狠。
    莫怀舟快步走来,一脚踢开地上不再动弹、只剩半截焦黑残臂的刀疤男,蹲下身按住沈持颤抖的肩膀:“別咳了!”声音严厉,手下却快,掏出水囊递到他嘴边。
    沈持就著他的手灌了几口凉水,才勉强压住咳嗽,可喉咙里的血腥味与金屑感,依旧浓得化不开。他抬起头,看向岩缝深处——阿竹没被火焰波及,却已睁开眼睛,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嘴角的血跡金屑,看著他左臂狰狞的纹路,眼神里的空洞似乎消散,只有一种茫然的、仿佛不认识他的陌生。
    沈持的心,像被那半截焦臂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头顶铅灰色云层里,传来一声沉闷遥远的雷鸣,紧接著,豆大雨点,毫无徵兆地噼里啪啦砸下来。
    雨来得又急又猛,砸在苔蘚地、焦黑残臂、三人身上,瞬间衝散了战斗的血腥焦臭味,却也带来了更直接的折磨。雨水浸透单薄的衣裳,带走体温,伤口在湿冷里愈发刺痛难忍。
    “不能待在这里!”莫怀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血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与哀嚎的匪徒,“刚才动静太大,很快会引来別的东西,或是他们的同伙。”
    沈持艰难起身,左臂的灼痛麻痹让他抬不起胳膊,他看向岩缝里的阿竹,她蜷缩著,呆呆望著外面的瓢泼大雨,对冰冷的雨水毫无反应。
    “阿竹,我们得走。”他哑著嗓子喊,声音被雨声打碎。
    阿竹慢慢转头看他,雨水打湿她的头髮,贴在苍白脸颊上,眼神依旧茫然陌生,却似听懂了“走”字,用手撑著岩壁,慢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沈持想去扶,刚迈一步,左腿一软,差点跪倒在泥水里。强行引动誓火的代价,正全面爆发,半边身子的经脉都在抽搐灼烧。
    莫怀舟已在刀疤男尸体上摸索了一遍,扯下一个脏污皮袋,擼下他手腕上兽牙串成的手串——上面掛著一枚粗糙的骨幣,他看也没看,塞进怀里,快步过来,用肩膀顶住沈持摇摇欲坠的身体。
    “找地方避雨,你撑不了多久。”莫怀舟的声音在雨声里依旧清晰,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
    三个伤痕累累的人,互相搀扶拖拽著,离开了这片血腥的石林。雨幕成了掩护,也成了折磨,视线模糊,脚下湿滑,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沈持几乎是被莫怀舟半拖半架著,意识在痛楚与寒冷中时断时续,只记得莫怀舟一直在辨认方向,寻找什么。
    终於,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前,他们找到了一处倾斜巨岩下的浅凹陷,勉强能容三人蜷缩,岩顶突出部分能挡住垂直的雨水,虽有雨丝刮进来,却已是绝境里的庇护所。
    三人狼狈地挤进去,沈持一坐下就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口左臂的痛,咳意翻涌,被他死死压住。莫怀舟把阿竹安置在最里面,立刻检查沈持的伤势。
    撕开沈持左臂的衣袖,莫怀舟的眼神骤然收缩——暗红色纹路已爬过肩膀到锁骨下,像一张燃烧的狰狞罗网,烙在皮肤下,纹路周围的皮肤烫得嚇人,连沾著的雨水都蒸出淡白水汽,深处还有细小的金色光点流动,金屑已侵入深层经脉。
    “比预想的还糟。”莫怀舟声音低沉,撕下自己內衫的干布重新包扎。可对於左臂的誓火,他束手无策,这不是寻常药物能治的。
    “水……”沈持艰难吐出一个字,示意他照顾阿竹。
    莫怀舟会意,拿水囊餵阿竹喝了几口,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持左臂的纹路上,眼神里没了陌生,多了困惑,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她隱约知道,那东西,和刚才那可怕的火焰有关,而那火焰,是为了护她。
    餵完阿竹,莫怀舟也喝了几口,靠在岩壁上闭目喘息,腹肋的隱痛在湿冷疲惫里愈发沉重,三个月的期限,像阴影般挥之不去。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岩缝里只剩三人粗重的呼吸声。莫怀舟睁开眼,掏出从刀疤男身上搜来的皮袋与手串,皮袋里只有几块硬邦邦的乾粮、一把不知名的乾草叶、一小卷脏布条,没什么价值。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骨幣上,骨幣粗糙,孔洞歪斜,表面刻著几个潦草难辨的符號。莫怀舟把骨幣凑到岩缝口的微光下,仔细辨认,沈持也勉强撑起心神看过去。
    莫怀舟將骨幣凑到岩缝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下,仔细辨认。沈持也勉强撑起精神,看了过去。
    “这不是他们自己刻的,”莫怀舟低声说,“像是通行凭证,磨损得厉害,用了不少次。”他指著一个模糊的符號,“这个像『鸦』字的古体变种,还有这个,像『债』字的半边。”
    他指著其中一个勉强能看出轮廓的符號:“这个,有点像『鸦』字的古体。还有这个……”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像是『债』字的半边。”
    鸦?债?
    沈持心头一跳,两个词撞在一起:寒鸦镇……收债人?
    莫怀舟点头,握紧骨幣,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看来剥皮者不只是劫掠,还帮人带路通风报信。这枚骨幣,或许是去寒鸦镇找某个人的凭证。”他看向沈持,“收债人不是良善之辈,专搜罗老物件,我们带著心铁剑格和阿竹,到了寒鸦镇,得万分小心。”
    沈持沉默著,前路的凶险,他岂会不知。他转头看向蜷缩的阿竹,她已闭上眼,眉头依旧微蹙,仿佛在抵著无形的侵扰。
    雨还在下,天色在雨幕中渐渐暗沉,瘴骨林的夜,终究是来了。
    雨彻底停时,夜色已盖满整片瘴骨林。岩缝外静得怕人,寒冷从湿透的衣裳、冰冷的岩壁里渗进来,往骨缝里钻,沈持能觉出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左臂的灼痛却愈发鲜明——不生火,他们恐怕熬不过这夜。
    莫怀舟也清楚这点,沉默地掏出那几根蜡封的火折,又在岩缝外搜集了些被雨水衝来的乾枯枝与苔蘚。“生火有风险,火光烟味会暴露位置。”他摆弄著枯枝,低声说。
    沈持看著阿竹蜷缩发抖的身影,又摸了摸自己冻僵的肢体:“不生火,死得更快。”
    莫怀舟不再多言,刮下火折的引火物,堆在枯枝中间,用力搓动火折,火苗点燃枯枝,噼啪声里,暖意渐渐散开。
    沈持侧头看向阿竹,她似被光与暖吸引,慢慢睁开了眼睛,怔怔地望著跳动的火焰,火光在她瞳孔里跃动,像是重新点燃了一丝活气。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久未说话的沙哑。
    沈持心头一震,立刻应道:“阿竹,我在。”
    阿竹的目光从火焰移到他脸上,看了片刻,又转回火堆,嘴唇轻动:“刚才在水边……我好像想起了点什么。”
    沈持的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放柔声音:“想起了什么?”
    “一个院子,”阿竹的声音飘乎乎的,像在梦游,“门是弯弯的,像夜里的小船。阿母站在门边哼歌,调子很好听,凉凉的,像月亮光洒在井水里。她身上有股香,清清冷冷的……”
    她的话破碎零散,沈持却听得无比认真,每一个字都敲在心上。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夜寒更甚。阿竹的过去,像雾里的冰山,此刻只露出一角,却已陌生得让人心慌。
    莫怀舟静静听著,没打断,只是默默添了几根枯枝,让火更旺些。阿竹说完,似是耗尽了力气,又闭上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火堆边挪了挪,贪恋那点暖与光。
    岩缝里只剩柴火的噼啪声,暖意包裹著三人,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危险,可这片刻的寧静,却压不住沈持心头的迷雾与沉重。他看著阿竹的睡顏,火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意识渐渐恍惚,眼前的景象,竟与记忆深处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也是这样的湿冷夜晚,也是这样的火光——只是那是铁匠铺里的油灯,摇曳不定。门被猛地撞开,冰冷的雨水与血腥气涌进来,父亲浑身湿透,衣衫襤褸,脸上身上全是新伤,怀里紧紧抱著一个裹在湿斗篷里的小小身影。雨水顺著他的发梢滴落,砸在地上,也砸在年幼的沈持心上。
    父亲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决绝,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他把那个小小身影——斗篷滑落,露出一张惨白昏迷、眉目依稀是阿竹的小脸——小心翼翼地塞进沈持怀里,动作郑重得像託付圣物。
    “持儿,听著,她叫阿竹。”父亲的手沾著血与雨,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站不稳,“以后,她就是你的责任,护好她……她是『钥匙』。”
    说完,父亲没再看阿竹一眼,转身衝进门外的雨幕,消失在黑暗里。
    钥匙。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沈持恍惚的意识里炸开,他猛地回过神,冷汗瞬间浸透內衫,左臂的灼痛都被忽略了,他转头看向莫怀舟,又低头看向怀里的阿竹。
    什么钥匙?开启什么的钥匙?父亲为什么这么说?阿竹到底是什么?
    无数问题翻涌,却没有一个答案,只有父亲的眼神与那两个字,沉甸甸地迴响在心底。
    莫怀舟察觉到他的异常,抬头看来,眼神里带著询问。
    沈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把“钥匙”的秘密说出来,想问问莫怀舟知不知道,可心底的警觉与保护欲,拦住了他——父亲在那样的绝境里说出这句话,必然是不能轻易泄露的秘密,至少,不能在他重伤虚弱时说。
    他摇了摇头,避开莫怀舟的目光,看向火堆转移话题:“匪徒的骨幣,那个收债人……到了寒鸦镇,怎么找线索?”
    莫怀舟看了他几秒,没追问,顺著他的话答道:“骨幣是凭证,也是线索。收债人搜罗老物件,心铁剑格刚好是他们要的,可这不是交易,是强取豪夺,甚至灭口。”他的声音冷静,“我们得先摸清寒鸦镇的情况,找个安全落脚点,再想办法接触,或是避开他们。当务之急,是走出这片林子,活著到镇子。”
    沈持默默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火焰上。
    火光摇曳,三人的影子被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三个在绝境里依偎、却各自藏著秘密与重担的孤独剪影。
    后半夜,沈持几乎没合眼。左臂的灼痛麻痹像潮汐般反覆冲刷,喉咙里的血腥味与金屑感从未褪去,每一次吞咽都提醒著他反噬的代价。更折磨人的,是“钥匙”的谜团,父亲的遗言,阿竹的记忆碎片,像两根冷线,缠在一起,拧成沉重的锁链,坠在心上。
    篝火渐渐弱下去,变成一堆暗红余烬,暖意也淡了。岩缝外的天色,从浓墨般的黑,渐渐透出靛蓝,又转为灰白——天快亮了。
    莫怀舟率先起身,动作依旧僵硬谨慎,走到岩缝口向外望去。雨后的空气清冷潮湿,带著泥土与腐叶的气息,灰雾比昨日淡了些。
    “雨停了,雾也散了点。”他回头看向沈持与阿竹,“能走吗?”
    沈持撑著岩壁,慢慢站起来,左半边身子依旧沉重麻木,好在歇了一夜,勉强能走。他看向阿竹,她也醒了,抱著膝盖坐在余烬旁,怔怔望著外面渐亮的天光,眼神依旧虚弱茫然,却比昨日清明了些。
    听到莫怀舟的话,阿竹慢慢试著起身,沈持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抗拒,只是微微一僵,顺从地靠著他站了起来。
    他们继续朝西北前进。步履依旧蹣跚。
    日头上去了点,风却不见暖意,凉风迎面带来一丝远方的喧囂——似许多人聚集才有的模糊嗡鸣。寒鸦镇不远了。
    莫怀舟在一处明显人为堆砌的灶坑旁停下,踢开半张脏污的皮子。
    “记住,”他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里清晰冰冷,“瘴骨林蚀人心神,寒鸦镇刮人血肉。在那儿,伤口、秘密、你怀里那块铁,都是能摆上赌桌的硬货。但有三样东西,在那里最贵也最贱——命、信、和时间。命有价,信可沽……”
    他顿了顿,最后半句像在对自己说:“唯独我们兜里这点不断漏底的时间,买不回,也续不上。”
    话音落下,他朝著远方隱约的喧囂大步走去。沈持背著阿竹跟上,只觉得喉咙里那股金屑腥味,和莫怀舟那句“不断漏底的时间”,一起沉到了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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