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道在脚下扯著长影,灰白干硬,铺著风化矿渣和不知名头的枯骨。踩上去,每一步都磨著人的心——此路往去,是连死都不得安生的地方。
影走在最前,脚步轻得踩不住碎响,深灰身影往暮色里一缩,便融进路旁怪石的阴影里。怀里那长条包裹贴得紧实,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沈持跟在两步后,心思多半掛在背上。阿竹静得反常,环著他脖颈的手臂微微发颤。沈持知道,那是她在熬,熬著沿途碎骨矿渣里渗出来的苦声。他左臂灼痛不停,怀里心铁剑格温吞吐著暖意,压著那股躁动。试著按兽皮笔记的法子,沉住呼吸,想去“感”那股力,而非硬抗,却用处不大,反倒让经脉灼得更清。
莫怀舟断后,步子不快不慢,眼神扫过路面、岩壁、头顶垂落的枯藤,一下都不落地。他记著路线,估著风险,余光还黏著影的落脚点——她总在绕开些顏色略深的碎石,或是裂了细缝的骨片。
沉默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的影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压得低:“歇半炷香。前头路乱,夜里起雾,容易走丟。”
沈持小心放下阿竹,让她靠著块平整巨石坐好。
莫怀舟选了个能顾著前后路口的地方坐下,掏出水囊,没喝,先递去阿竹手边。
影则背靠著另一块岩石,解下怀里包裹,掀开一角,露出残破的木人灵俑。指尖轻得像拂尘,扫过木人胸口的黑洞,眼神凝著,像是在听什么声响。几息后包好,抬眼扫过三人,目光在沈持脸上停了停。
“趁现在,有些事得说清楚。”她开口,语气淡得像聊山间风,“你们要听的『收割者』,不是山匪流寇。”
沈持抬眼看著她。
“核心,十来个。都是好手,懂阵法,会炼器,更会抽魂。”影语速不快,“底下控制的人更多,打手、矿工、被药和钱买通的亡命徒,不下百数。他们占了旧灵元提炼坊,地上堆著废墟糊弄外人,中层是加工的地方,抽魂髓、炼锁魂砂都在那儿;最底下……”她顿了顿,“是血钳的老巢,也是他们做『大活』的地方。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摸进去过。”
“血钳?”莫怀舟开口。
“首领。传闻是衍圣阁炼器堂出来的,犯了事叛逃,真假难说。但他对锁心钉和魂髓的了解,绝不是野路子。”影说著,目光扫过莫怀舟肋下,“你们墨门的东西,他那儿估计也不少。”
莫怀舟眼神微凝,没接话。
“守卫如何?”沈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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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三样:古阵、机关、人。”影答得乾脆,“古阵是引情纪元留下的老东西,能挡探查,乱灵息,最是麻烦。机关多是矿道和旧设备改的,不算顶尖,却阴毒。人嘛,巡逻有固定路线时辰,可血钳疑心重,常临时加暗哨。”她摸出个小皮卷摊开,上面画著简略线条標记,“这是外围布防。里头得进去才知。”
沈持接过皮卷,借著最后天光细看。线条粗糙,却把哨塔、陷阱区、巡逻路线都標得明白。莫怀舟凑过看了两眼,微微頷首:“是行家手笔。”
“我盯了三个月。”影收起皮卷,“本想再摸清內层机关……可现在,”她瞥了眼阿竹,“拖不起。”
阿竹似是察觉到目光,缓缓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好多哭声……西边更浓了……”
沈持心头一紧。影却点了点头:“她感觉没错。越靠近提炼坊,锁魂砂的残留和魂髓的怨气就越重。常人只觉压抑,於她……”
忽的,影猛然抬手握拳。
沈持和莫怀舟瞬间屏住呼吸。
前方约二十步,道路左侧矿渣坍塌的凹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碎石滚落声。
影的身影向侧方一闪,隱入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沈持护著阿竹,迅速退到路旁巨岩的阴影中。莫怀舟悄无声息蹲下,指尖从袖口弹出截细如髮丝的玄铁丝,飞快在两株叶片锋利的枯棘间系了个活扣。
“咔啦……咕嚕……”
声音更近了,带著湿黏的拖拽感,像是有东西在烂泥里爬。紧接著,三个黑影从凹陷里爬出来,暴露在朦朧的月色下。
那东西不是人。
身形似放大数倍的穿山甲,甲壳不是寻常褐色,是被污血泡透了的暗红,表面鼓著瘤状凸起,缝隙里黏著半凝固的亮滑粘液。眼睛退成两个浑浊白点,吻部前突,咧开的嘴里滴淌著刺鼻酸涎。爬过的地方,碎骨矿渣上会留些焦黑印子,像被火燎过。
“岩髓兽。”影的声音从岩石后传来,“被高浓度魂髓和锁魂砂染得变异的矿坑畜生。甲壳硬,怕火,嘴里能喷腐蚀液。小心点。”
三头岩髓兽似乎嗅到生人气息,浑浊眼珠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细长舌头舔过尖牙,喉间滚出低沉的“咯咯”声。
没等多想,最前面那头体型最大的岩髓兽后肢蹬地,猛地朝影藏身的岩石扑去,快得惊人!
影的身影在兽爪拍中岩石的前一瞬骤然掠出,贴著兽腹下方滑过,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短窄剔骨刀,刀光一闪,恰好划在岩髓兽颈间甲片的缝里。
“嗤!”
血液喷溅出来,酸腐气更浓。岩髓兽吃痛,尖嘶一声,身躯乱扭,长尾横扫,逼得影不得不后撤。
另外两头也动了,一头扑向沈持和阿竹,另一头似是被莫怀舟系绊索的动作惊著,转向了他。
“低头!”莫怀舟低喝,手指一扯。
扑向他的那头岩髓兽前爪恰好绊上玄铁丝,细丝猛地绷直,虽没割破坚甲,却硬生生滯住它前冲的势头,前身失衡,重重栽在地上,溅起一片碎骨烟尘。
与此同时,扑向沈持的那头已近在眼前,它张开大口,喉部收缩,一团黄绿色粘液眼看就要喷出来!
沈持把阿竹往身后岩缝里一推,自己却没来得及完全躲开。他猛吸一口气,不再硬抗臂间那股狂暴力道,反倒將心神狠狠沉进怀里心铁剑格。
暖流骤起。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任由被剑格稍稍安抚的力量本能地炸开。他咬紧牙关,用几乎要撕裂经脉的专注,试图抓住那股暖流,將它作为“引子”,去“鉤动”、去“疏导”蛰伏在右臂经脉深处的那片灼热岩浆。
右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皮肤下的暗红纹路疯狂闪烁,却不是以往那种毁灭性的明亮,而是明暗不定、杂乱无章地搏动。几道细弱、歪斜的暗红色火线从他掌心挣扎著窜出,在空中乱舞,其中一道擦著他自己的脸颊飞过,燎得鬢髮微卷,皮肉瞬间泛起红痕;另一道歪歪扭扭射向侧方,擦著影的肩头掠过,带起一缕碎风,惊得她身形微顿,险些被身旁岩髓兽的利爪扫中。
“沈持!”莫怀舟的厉喝穿透混乱,带著罕见的急促,“用器理去顺,把它当河道,当引水的渠!硬堵,你想淹死自己吗?!”
河道……沟渠……引水……
沈持脑中仿佛有什么被猛地劈开。他不再强求“放出”或“控制”那股力量,反倒扭转心神——想像怀中的剑格是一段坚固的河床,自己灼痛的右臂是与之连接的、亟待疏通的淤塞河道。他將那狂暴的灼热,不再视为需要镇压的敌人,而是亟待引导的、过於汹涌的“水流”。
“嗬——!”
他喉咙里迸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右臂的颤抖奇蹟般地减弱了一瞬。乱窜的火线骤然收拢,拧成手指粗的一道,凝实了不少,顺著他艰难引导的心神,像烧红的铁钎,直直刺向岩髓兽大张的嘴。
“噗嗤!”
火钎贯入。岩髓兽的嘶叫戛然而止,只剩喉咙里沉闷的爆裂声和皮肉烧焦的滋滋响。庞大身躯猛地僵直,轰然倒地,腐蚀液只溅出少许,落在碎骨上,冒起刺鼻白烟。
沈持站在原地,右臂无力垂下,从肩膀到指尖都在细颤,皮肤下纹路灼亮得嚇人,烫意像烙铁反覆熨著。汗水瞬间浸透內衫,眼前发黑,喉咙里的甜腥味涌上来,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与以往不同,他急喘著,清清楚楚感觉到——剧痛还在,酸软得抬不起臂,可那种钻心的、像是经脉要被烧断扯碎的滋味,倒轻了些。誓火的反噬,不再是要硬生生夺了这条臂,反倒像一场耗人的累,重得扛不住,却没到绝路。
“还有一头!”影的喊声把他拉回神。
那头被她划伤脖颈的岩髓兽凶性大发,不顾血流不止,疯了似的扑咬。影身法灵动,在碎石枯骨间腾挪,可短刀难再破坚甲,一时间险象环生。而被莫怀舟绊倒的那头,也晃著脑袋爬起来,浑浊眼珠锁定了岩缝边脸色惨白的阿竹。
莫怀舟已抽出隨身短铁尺,护在阿竹身前。他伤势未愈,对著这种皮糙肉厚的畜生,正面硬拼绝非上策。
沈持看了眼自己颤巍巍的右臂,咬紧牙关,左手猛地扬起心铁剑格。
不再强行引动誓火,他低吼一声,朝著扑向阿竹的岩髓兽衝过去,剑格狠狠砸向它侧腹相对软些的地方!
“鐺!”
火星四溅。剑格只在甲壳上留了道白痕,反震力却让沈持左臂发麻。岩髓兽吃痛,猛地扭身,长尾挟著风声扫来。沈持就地一滚,险险避开,碎石擦破了他的脸颊。
就在这时,阿竹忽然抬起了头。她望著那头被沈持引开的岩髓兽,望著它浑浊眼珠里映出的矿坑疯狂与痛苦,嘴唇轻动,声音弱却清:“它肚子里有碎片,亮的……疼得厉害……”
碎片?魂髓碎片?
影听见了,眼中锐光一闪,不再与身前岩髓兽纠缠,身形一折,竟朝沈持这边衝来,同时喊向莫怀舟:“拖住你那头!”
莫怀舟会意,手中短铁尺不再攻伐,反倒快速敲击地面岩石,发出刺耳节奏声,硬生生引走了身前岩髓兽的注意力。
影衝到沈持身旁,语速快得像弹珠:“听那丫头的!它肚子里有没消化净的魂髓碎片,是它变异的根,也是死穴!我能辨个大概位置,你来打穿它!”
沈持点头,没半句废话。忍著右臂几乎要晕厥的灼痛与酸软,再次凝定心神,沉向剑格。有了方才那一击的经验,虽依旧难捱,却少了几分盲目。
一道比先前更凝实稳定的暗红火线,从掌心挣扎著射出,方向虽还有些偏,却对著影急指的岩髓兽胸腹处。
“就是现在!”影厉喝。
火线刺入,暗红甲壳被灼开个小口,露出底下腥臭的血肉。几乎同时,影的身影贴得极近,短刀从个刁钻角度,顺著火线灼开的缺口狠狠捅进去,一剜一挑!
“嗷——!”
岩髓兽发出悽厉惨嚎,庞大身躯疯狂扭动,血液混著指甲盖大小的亮片从伤口迸射出来。那亮片一离身,岩髓兽的动作便骤然僵住,眼中疯狂浑浊潮水般退去,只剩空洞,隨即轰然倒地,再没声息。
剩余那头被莫怀舟拖住的岩髓兽,见到同伴毙命,竟发出一声呜咽似的哀鸣,转头就逃,很快消失在道路另一侧的矿渣堆后。
战斗停得突兀。
碎骨道上只剩四人的喘息,粗的粗,急的急,空气中裹著浓重血腥、酸腐,还有一丝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甜腥。
沈持单膝跪地,右臂灼痛如万针攒刺,酸软得不像自己的,可他能觉出,力气在一丝丝慢腾腾往回涌——不是恢復,是从“榨乾”的边缘,拽回了“虚脱”的境地。他低头咳了两声,吐出来的血沫里,金屑还晃眼,却好像比前两次爆发后少了些。
莫怀舟收起短铁尺,快步走到阿竹身边。她蜷缩在岩缝里,脸色白得透明,身子还在轻颤,眼神却不再全然涣散,只剩疲惫与后怕。
影走到那头被掏出碎片的岩髓兽尸体旁,用刀尖从血泊里挑出那枚亮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泛著微弱纯净的乳白色光晕,衬得周围污血与暗红甲壳愈发刺目。只是光晕深处,缠了几缕极淡的黑气。
“没消化净的魂髓碎片,纯度不低。”影低声说著,用乾净布条包好收进怀里,“师父的灵俑,或许能借著它,感应出更大更完整的魂髓在哪。”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沈持还泛著灼红纹路、微微发颤的右臂上,眼底多了丝探究。
影接著说道:“你那火,方才那一下,有点『引』的意思了。”
沈持喘息:“…还不够。”
“总比乱炸强。下次再遇,试著別把它当『力』,当『材』。”影想起之前差点被沈持誓火误伤。
莫怀舟走到最先被杀的岩髓兽旁蹲下,用短铁尺拨弄著甲壳、血液,还有周围被腐蚀的地面。
“锁魂砂的残留很重,混合魂髓的灵息,变异得很彻底。”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提炼坊的泄露,比预想的厉害。这些矿兽在周边晃悠,说明里头的东西,已经多到往外侵染了。”
影点点头,走到一旁找了块稍乾净的石头坐下,检查起短刀和身上有没有沾到腐蚀液。
沈持也缓过些劲,慢慢站起身,走到阿竹身边坐下。阿竹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冰凉的小手攥住他破烂的衣袖。
“哥……”她声音细弱,“你手臂好烫……”
“没事。”沈持用还能动的左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过会儿就好。”
他说著,目光却落在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右臂上。皮肤下的暗红纹路正在缓慢暗淡下去,但灼痛和那种过度使用后的、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感依旧清晰。然而,与之前两次誓火爆发后那种仿佛手臂彻底离他而去、变成一截死物的感觉不同,这一次,他能明確地感到这条手臂的存在,感到疼痛,感到虚弱,也感到……力量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
“歇够了就走。”影的声音传来,她已背好行囊,怀里依旧抱著那长条包裹,眼神又恢復了先前的冷静,“血腥味和动静,可能引来別的东西。越靠近提炼坊,这类玩意儿越多。”
没人反对。沈持背起阿竹,莫怀舟理好行装,四人再踏碎骨道。只是这一次,队伍里的气氛变了些——隔在每个人之间的戒备之墙,似是被方才那场战斗,凿开了几道细缝。信任依旧金贵,可那种基於实力与共同目標的默契,正顺著沉默,慢慢滋长。
道路愈发崎嶇难行,两侧景物也越发荒败诡异。巨大锈蚀的金属构件半埋在土里,怪形结晶簇在岩壁上闪著不祥微光,空气中的甜腥气越来越浓,盖过了血腥与腐朽。阿竹趴在沈持背上,脸埋进他肩头,身子不时轻颤,熬著那些越来越密、越来越苦的“声音”。
月光被渐起的灰紫色雾气遮了,视野极差,只能勉强看清前头影的模糊背影,还有脚下惨白的碎骨。
又艰难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影再次停步。
“到了。”她的声音裹在浓雾里,飘悠悠的不真切。
沈持抬头,透过迷濛雾气往前望。
前头是片巨大的废墟,像被巨兽啃过,残破的烟囱歪斜指著晦暗夜空,坍塌的工坊墙壁支棱在碎石瓦砾间,像巨兽折断的肋骨。更深处,有极淡的暗红光芒在雾里闪烁,像沉睡巨兽搏动的心臟。整座废墟都裹著股无形的压抑力道,正是影说的古阵遮蔽。
脚下的碎骨道,到这儿便断了,尽头是个黑黢黢的倾斜矿洞入口,像巨兽张著的嘴。洞口边散落著新鲜车辙和杂乱脚印,还有几块沾著暗红砂砾的矿石,隨意丟在那儿。
空气中的锁魂砂甜腥,浓得让人作呕。阿竹的记忆袋隔著衣物,传来阵阵清晰的悲鸣似的轻颤。
影走到矿洞入口旁蹲下,洞口边缘结著层灰白色霜状物,触手阴寒,是锁魂砂与地气长期交融所凝。她仔细检查了片刻,又侧耳听了听洞內动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三人:“守卫刚换过班,下一次巡逻约莫一炷香后。从这儿下去,是以前矿工走的废弃通道,能绕开地面明哨和机关,直通向提炼坊中层附近。但里头岔路多,可能有塌方,也可能有收割者的暗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进去之后,生死各安天命。”
沈持看了一眼背上瑟瑟发抖的阿竹,又看了一眼莫怀舟。后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平静,对他微微頷首。
“带路。”沈持斩钉截铁。
影不再多言,摸出两截萤光菌棒,用力一搓,微弱的蓝绿色光芒亮起,勉强照见身前几步路。递一根给莫怀舟,自己握著另一根,弯腰钻进矿洞入口。
莫怀舟紧隨其后。沈持託了托背上的阿竹,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灼痛和右臂酸软,也踏入了那片能吞掉一切的黑暗。
碎骨道上的夜风,呜咽著掠过废墟,捲起几片碎骨和尘灰,很快又將一切声响抚平,只留下无边的死寂,和那片在雾中沉默矗立的、流淌著血腥与秘密的黑暗轮廓。
第十二章 · 碎骨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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