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青竹小轩的屋檐下,日子像一潭死水。
周宇和韩立坐在店铺內,一个在柜檯后面,一个在棋盘边上,各自占据著一个角落。
这几日,两人之间的对话寥寥无几,加起来不过几个字,“来了?”“嗯。”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竹叶还是那样沙沙地响,但听起来像是少了什么。
也许是少了那个一边落子一边嘟囔的声音,也许是少了那句“来来来,再下一盘”。
何仙师闭关去了,小秦走了,这间小店一下子空了大半,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竹林小径上传来。
周宇和韩立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外。
门被推开了。
小曇站在门口,手里还撑著那柄油纸伞,虽然没有下雨,但她还是撑著,像是需要一个什么东西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一点距离。
她的脸色比上次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只有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她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韩立身上,又落在周宇身上,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
“掌柜的,周宇,有消息了吗?”
小曇的声音颤抖。
周宇看了看韩立。
韩立坐在柜檯后面,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渍上,那是一圈一圈的褐色痕跡。
没有说话。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著,一片枯叶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柜檯边上。
小曇的伞尖在青石地面上转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韩立的目光从桌上的茶渍上移开,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
“小秦他……”他的声音有些干,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他说,他和你原本就仙凡有別,自觉无法看著你衰老,独自修行去了。”
隨后周宇將小秦的物品递给了小曇。
“小曇姐。”周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曇看目光从韩立移到周宇身上,从周宇移到那些物品上。
小曇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著韩立,又看了看周宇,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手背湿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抹了一下。
眼泪越抹越多。
“他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只是没法和我一起了。”
她抬起头,看著韩立,又看著周宇,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东西。
“是吗?”
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店里,却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
周宇站在柜檯边上,一只手按在檯面上。
他的嘴张开了一条缝,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闭上了。
韩立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檯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玉盒,放在柜檯上,打开。
语气有些不稳的说道,“这是他此行採摘的幽曇花,以之入药,可以治你的病。”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著小曇,开始处理那些药材。
小曇站在柜檯前,看著那个背影,眼眶愈发红了,她没有再哭了,只是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看著韩立的背影,看了很久,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只有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把伞柄攥紧了一些。
“他……”她的声音很低,“不会再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
“对吗。”
韩立没有回答,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十日之后,来取药。”他说。
周宇站在一旁,想说些什么,他看著小曇,看著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著她眼眶里那些泪水,看著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想说“他会回来的”,但说不出口,因为那是假的。
想说“你要好好活著”,但那太轻了,压不住那么重的悲伤。
小曇没有再问,朝韩立和周宇各欠了欠身,转身走了,亦步亦趋的离开了。
周宇站在门口,看著那条空荡荡的竹径。
小曇的脚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踩出浅浅的印子,一路延伸到竹林深处。
“我想起了一件事。”他说。
韩立没有回头。“什么?”
“以前有人问过我一个问题,”周宇靠著门框,目光还落在那浅痕上,“一个深思熟虑后要死的人,我该不该拦他。”
韩立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窗外风大了一些,把几片竹叶吹进来,落在柜檯上。
周宇看著那几片叶子,看了很久。
“现在还是不知道。”
韩立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药材放进药碾里,一下一下地碾了起来。
……
周宇和韩立来到了何仙师的洞府前面。
一个棋盘摆在前面的亭子前。
棋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周宇站在亭子前,看著那方棋盘,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拂去棋盘上的灰。
上面轻轻浮现出一行字。
韩立和周宇看完。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周宇看著那行字,伸出手,指尖轻轻触著那行字的笔画。
“如果自己耗尽一生却依然求道无果,这一切牺牲是否值得?”周宇开口,“掌柜的,你觉得……何老真的无悔吗?”
韩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落在那些字上。
周宇转过头,看著韩立,“掌柜的,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修仙。”
韩立看了周宇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思考,更像是一种……回忆。
是很多年前吹过的风,带著那个小山村的味道,带著七玄门的味道,带著黄枫谷的味道,带著乱星海咸腥的味道,带著天南漫天的风雪的味道。
“不后悔。”韩立说。
周宇看著他的眼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回头看时,虽然满身疲惫,但从不觉得自己走错了路。
“为什么?”周宇问。
周宇等了一会儿,韩立没有再开口。
亭子外面,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棋盘上。
周宇站起来,用袖子又拂了一遍,把新落上去的桃花拂掉。
两人沿著来路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
回到店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周宇把门推开,店里还是他们走时的样子,棋盘还在原处,茶盏还在原处,曲魂在角落里站著,不知道站了多久。
韩立走进柜檯后面,拿起那盏凉透了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声呼唤。
“谁来救救小龙——”
“谁来救救小龙——”
周宇和韩立出来查看,只见小龙身上全是伤痕,昏迷不醒。
“求求你——”
中年汉子看著两人。
“求求你——”
周宇只觉得难以呼吸,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
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然后他看见了小龙的脸。
那张脸上有血,有泥,有擦伤,嘴角破了一块皮,是旧的伤,已经结痂了。
周宇想起了上次小龙来店里,他给上的药。
现在那道伤又裂开了。
周宇的手悬在半空中,就那样悬著。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和韩立从来都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不是性格,不是际遇,是根子上的东西。
韩立是什么人?他从七玄门做起,在黄枫谷中杀出来,在乱星海的腥风血雨里活下来,整整两百年,两百年的每一日都在告诉他同一句话,修仙界没有怜悯。
他见过太多心软的人,那些人坟头的草都换了好几茬了,这不是冷血,这是两百年刀口舔血换来的铁律,是刻进骨头里的生存法则。
可自己呢?
周宇看著自己那只手,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带来的不只是这副躯体,还有整整二十年的人生。二十年,在那个叫“地球”的地方,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为什么要活下去。
他没有两百年,他只有二十年,但这二十年,把他塑成了一个人。
一个在修仙界格格不入的人。
周宇的手还悬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不是明白韩立做法就对,是明白了他们是两条路上的人。
韩立的路是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可以沉默,可以转身,两百年了,韩立见过太多,所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身,什么时候该闭眼。
可自己不是韩立。
周宇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自己姐姐和家人为自己做的事,人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做了什么,是没做什么。
所以这只手,他伸不伸?
伸了,可能惹上麻烦。
不伸,那就这样了,转身回店里,关上门,继续喝茶,继续下棋,继续活著。韩立会这样做,何仙师会这样做,修仙界所有活过一百年的人都会这样做。
可他还是他吗?
如果他把那只手收回来,关上那扇门,他就不再是周宇了,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像韩立的人,一个更適合修仙界的人,一个活得更久的人。
但他不是那样的人。
周宇忽然笑了。
他想明白了。
他想明白的不是“该不该救”,不是“救不救得了”,不是那些权衡利弊的大道理。
他想明白的是,我留,不是不知道留不住。
他见过小秦走,见过小曇哭,见过何仙师留下“落子无悔”四个字后闭了关。他见过太多留不住的东西。
人留不住,情留不住,命也留不住,这是天道,就是这修仙界的规矩,是那句“仙凡有別”,是那些写在每个人命运底下的定数。
天道他改不了。
可他可以不低头。
他可以伸出手去,哪怕这只手什么也改变不了,哪怕今天救了,明天可能又是另一场劫难。
他伸了,就是在说,我周宇,还是我周宇。
留不住是天道,留不留是我。
这就够了。
周宇的手终於落下,稳稳地扶住了那个中年汉子的手臂。
第25章 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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