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御宅屋
首页榆钱饭桌 第三章 红布条

第三章 红布条

    腊月二十一,老李从郑庄出来,沿著黄河故道大堤往东北方向走。
    风比昨天更大了,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刮过来,裹著沙土和枯草屑子,打在脸上生疼。老李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帽檐几乎盖住了眉毛。大金鹿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得结结实实,但还是在顛簸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昨晚没找到合適的人家落脚,在一个废弃的看瓜棚子里对付了一宿。瓜棚子四面透风,他用榆树皮捆子挡了一面,蜷缩在里面啃了两块乾粮,喝了几口凉水,算是过了夜。
    今早起来,腰疼得厉害。五十二了,不比年轻时候。年轻时在福建当兵,野外露营是家常便饭,铺个雨衣就能睡。现在不行了,冷风一吹,老寒腿就犯。
    但他不能停。
    腊月二十三就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他必须在年前把这几个人家走完。那个小本子上还有好几个名字等著他核对。
    从郑庄出来往东北走了大约十五里地,眼前出现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比魏湾镇和郑庄都大,估摸著有一百多户人家。村子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北坡上,房子灰压压一片,从堤脚一直铺到堤半腰。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老李停下车,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那棵槐树是真的大。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村口一大片地方都罩住了。树枝虬结盘曲,像无数条黑色的蛇纠缠在一起。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像是老得不能再老的皮肤。
    但让老李注意的是树上的东西。
    红布条。
    满树都是红布条。粗的、细的、新的、旧的、鲜红的、褪成粉白色的,缠在树枝上、系在树杈上、掛在树梢上,风一吹,几百条红布条一起飘动,像是一片红色的雾。
    老李的眉头皱了起来。
    红布条系在槐树上,而且全系在朝西的枝椏上——又是朝西。
    他推著车慢慢走近。到了槐树底下,他停下车,抬起头仔细看。
    有些红布条已经很旧了,布条发白,边角都烂了,像是系了好几年的。有些是新的,布条鲜红,系得紧紧的,风一吹就绷得直直的。
    老李伸出手,拉住一根较新的红布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檀香,掺著纸灰的味道。
    他鬆开布条,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树根。
    树根从地面鼓起来,像老人的筋脉一样蜿蜒伸展。树根周围的泥土是黑色的,但黑色底下透著一层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里往外渗。
    老李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点泥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泥土是湿的。腊月的天,冻土应该硬得像石头,但这块土是软的,甚至还有一丝温度。
    他把土甩掉,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找谁?”
    老李转过身。一个老头站在村口,七十来岁,佝僂著腰,穿著一件对襟黑棉袄,头上戴著一顶毡帽。他的脸皱得像核桃,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老乡,”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我是收榆树皮的,路过贵村,想找户人家歇歇脚。”
    老头接过烟,没点,別在耳朵上。他的目光从老李的脸上移到自行车后座上的榆树皮上,又移回到老李的脸上。
    “收榆皮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石磨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曹州的。”
    “曹州哪儿?”
    “曹县。”
    老头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收榆皮,认不认识一个叫李德厚的人?”
    老李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摇了摇头:“不认识。收榆皮的多著呢,各地都有,我走南闯北的,也认不全。”
    老头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退后一步。
    “你来得不巧,”老头说,“我们村不留外人过夜。”
    老李问:“为啥?”
    老头没回答,转过身,佝僂著腰往村里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棵树上的红布条,你看见了?”
    “看见了。”
    “知道是干啥的不?”
    “系红布条,一般是求平安的。但系在槐树上,少见。”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脊背发凉的话:
    “那棵树底下埋著人。埋了好几个。红布条不是求平安的,是怕他们出来。”
    说完,老头走了,佝僂的背影在村道上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了一堵土墙后面。
    老李站在槐树下,风吹得满树红布条猎猎作响。他把双手插进棉袄口袋,右手摸到了那个泛黄的小本子,左手摸到了一把乾粮——硬邦邦的杂麵饼子,硌手。
    他犹豫了。
    那老头的话说得很清楚——不留外人过夜。但他今晚必须找个人家落脚,腊月的天,再睡瓜棚子,老寒腿受不了。
    他推著车进了村。
    村子比看上去的还要大。主街东西向,宽能走马车,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门。院门有的是木板的,有的是铁皮的,有的就是几根木棍绑在一起。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条土狗蜷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老李,连叫都不叫,只是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老李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很多人家的大门上贴著黄纸。
    不是一张两张,是很多家。从村头到村尾,他数了数,至少有十几户人家的门楣上贴著黄纸,有的还贴著白色的门对子——那是办丧事才贴的。
    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老李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开著,门口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往门框上贴什么东西。
    他推车走过去,喊了一声:“大嫂。”
    女人回过头,手里拿著一卷黄纸。她的脸色很不好,眼袋发青,嘴唇发白,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她看了老李一眼,目光有些呆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是……?”
    “收榆树皮的。”老李指了指车后的榆树皮捆子,“路过贵村,想找户人家歇歇脚,管顿饭就成,不要钱。家里有榆树皮的话,我给您收走。”
    女人犹豫了一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老李的车和榆树皮。
    “进来吧。”她说,声音有气无力的。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利索。三间正房,砖瓦到顶,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东边有一棵榆树,不大,树皮完整。西边是灶房,烟囱里冒著烟。
    但老李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饭香,是纸灰味。混在炊烟里,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不动声色地把车停好,从褡褳里掏出那捲牛皮纸包著的盐,递给女人:“大嫂,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
    女人没接,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要钱吗?”
    “不要钱,但这盐你得收下。这是『开口盐』,走江湖的规矩。你收了我的盐,我在你家吃饭,讲什么故事你都得听著,不能打断。”
    女人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盐,攥在手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李在院子里洗了手,跟著女人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八仙桌靠墙摆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看了一眼,嘴没咧,正常。但八仙桌旁边还摆著另一张桌子,小一些,上面供著的东西不对。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镶在木框里,照片上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是透过照片在盯著人看。
    照片前面供著一碗白米饭,饭上插著一双筷子。饭旁边放著一碟点心,点心已经干了,裂了缝。香炉里的香灰满了,溢出来洒在桌上。
    女人注意到老李在看那张照片,低声说了一句:“我婆婆,去年没的。”
    老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了。
    女人去灶房忙活。老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目光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照片里的老太太,眼睛似乎是跟著他转的——他往左挪了挪,老太太的目光好像也跟著往左。
    老李移开了目光。
    他开始打量堂屋的其他地方。墙上糊著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图钉钉著几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五穀丰登、连年有余。都是这些年常见的样式,没什么特別的。
    但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门框上。
    门框上方的墙上,钉著一块红布。
    红布不大,巴掌大小,叠成三角形,用一颗钉子钉在门框正上方。红布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露出背面——背面贴著一张黄纸,黄纸上画著一些弯弯曲曲的符號。
    老李认出来了,那是“镇符”。
    一般人家镇宅,用的是石敢当、八卦镜、桃木剑之类的。用红布包著黄符钉在门框上的,少见。这玩意儿不是防贼的,是防“东西”的。
    他正看著那块红布出神,女人端著一盆菜进来了。
    菜是白菜燉粉条,里面有几块豆腐,没有肉。女人又端了一簸箕玉米面饼子,一碟咸菜疙瘩。
    “家里没啥好东西,將就吃。”女人说著,在桌子对面坐下了。
    老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是热的,但味道不对——不是餿了,是有一股子苦味,像是煮豆腐的水有问题。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掰了一块饼子,蘸著菜汤吃了两口。
    女人没怎么吃,只是用筷子拨拉著碗里的菜,时不时往堂屋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大嫂,”老李放下筷子,“家里几口人?”
    “两口。”女人说,“我跟我闺女。”
    “大哥呢?”
    女人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跑了。”
    “跑了?”
    “去年的事。我婆婆死了之后,他就跑了。”女人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係的事,“跑哪儿去了不知道,走了就没回来过。”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又闷头吃了一会儿。老李吃完了半个饼子,喝了口水,然后放下搪瓷缸子,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
    “大嫂,”他说,“村口那棵老槐树,有多少年了?”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知道。”她说,声音明显变了,“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听我婆婆说,她嫁过来的时候也有。少说……一百多年了吧。”
    “树上的红布条,是谁系的?”
    女人的脸色开始发白。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各家各户系的。”她说,“谁家出了事,就去系一根。”
    “出什么事?”
    女人不说话了。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手指头在发抖。
    老李没有逼她。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飘到那张黑白照片前面,绕著照片转了一圈。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李说。
    女人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
    老李把菸灰弹在地上,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南一个村子里,具体哪个村我就不说了,反正也是在黄河故道边上。
    “那个村口也有一棵老槐树,比你们村这棵还大,得四五个人才能抱过来。那棵树的树龄更老,老得没人知道是谁种的,有人说唐朝就有了,有人说宋朝,反正至少大几百年了。
    “那棵树在村里人心里是『神树』。逢年过节去烧香,生孩子去磕头,娶媳妇去拜拜,死了人也要去烧纸。村里人把那棵树当成了祖宗,比祠堂还亲。
    “但有一年,事情变了。
    “那年村里有个老太太,姓张,八十多了,儿孙满堂,按理说是有福气的人。但张老太太的儿媳妇对她不好,嫌她老了不中用,吃饭不给饱,冬天不给暖,夏天不给凉。张老太太的儿子是个耙耳朵,怕老婆,不敢吭声。
    “张老太太活到八十四,死了。死了就死了,村里人也没当回事,老太太嘛,八十多,算喜丧。
    “但是,张老太太死后的第七天——就是『头七』那天晚上,她儿媳妇出事了。
    “那天晚上,儿媳妇在灶房里刷碗,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她以为是男人回来了,没在意。脚步声走到灶房门口,停了。她抬头一看——灶房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穿著黑衣服,脸被头髮遮住了,看不清长相。但儿媳妇认得那件黑衣服——那是她婆婆出殯时穿的寿衣。
    “儿媳妇嚇得尖叫了一声,碗摔在地上碎了。她男人从堂屋跑出来,灶房门口什么也没有。但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灶房门口一直走到院子里,走到院门口,消失了。
    “第二天,儿媳妇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她说的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娘,我不是故意的,娘,我不是故意的。』
    “村里人觉得不对劲,请了神婆来看。神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去堂屋里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家老太太走得不安心,她头七回来看了一眼,发现你们连纸都没给她烧。』
    “儿媳妇的男人赶紧去买了纸,在院子里烧了。烧完纸,儿媳妇的烧退了一点,但还是说胡话,还是那句『娘,我不是故意的』。
    “神婆又说:『你家老太太在底下缺东西,她活著的时候你们不给,死了还不给,她回来要了。』
    “儿媳妇的男人问缺什么,神婆说:『缺一件棉袄。老太太活著的时候,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你们给她穿的还是十几年前做的旧袄,里面的棉花都硬了。』
    “男人赶紧去买了件新棉袄,在坟前烧了。烧完之后,儿媳妇的烧全退了,人也清醒了。男人以为事情过去了。
    “但第三天,儿媳妇又出事了。
    “那天中午,儿媳妇在灶房里做饭,忽然听见灶台里有人笑。她低头一看——灶膛里的火,烧出来一个人的脸。那张脸,就是她婆婆的。
    “火里的张老太太在笑,嘴咧得大大的,露出两排黑牙。儿媳妇嚇得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嘴里开始往外吐东西——吐的是棉絮,黑乎乎的,像是烧焦了的棉花。
    “男人又去找神婆。神婆这次说了一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你娘不是回来要棉袄的,她是回来討命的。你们不光是没给她棉袄——你们是把她害死的。』
    “男人当场就跪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神婆,我娘不是我们害死的,她是老死的。』
    “神婆说:『你娘是饿死的。你们一天就给她吃一顿饭,那饭还是餿的。她临死之前,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你摸摸你媳妇的肚子——』
    “男人摸了摸他媳妇的肚子。他媳妇的肚子鼓鼓的,硬邦邦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
    “神婆说:『你娘咽气之前最后看的地方,是你家的灶台。灶台上有锅,锅里有饭,但那饭不是给她吃的。她饿著肚子走的,走了之后,她的怨气就留在了灶台里。现在你媳妇肚子里的东西,就是你娘咽气之前没吃到的那口饭。』
    “男人嚇坏了,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你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系一根红布条。红布条是给你娘指路的,告诉她往西走,別回头。然后你在树下烧三千张纸,磕三百个头,把她的怨气送走。』
    “男人照做了。他在腊月的寒风里磕了三百个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三千张纸烧完,纸灰在风里转了三圈,往西飘走了。
    “他回家一看,他媳妇的肚子瘪了,也不吐棉絮了。男人鬆了口气,以为事情真的过去了。
    “但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媳妇开始做梦。每天晚上梦见同一个人——不是她婆婆,是村口那棵老槐树。
    “梦里那棵槐树活了,树根从地里伸出来,像蛇一样爬进她家的院子,爬进她的房间,缠住她的脚脖子,把她往地下拖。她每天晚上尖叫著醒来,脚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
    “这样的梦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的晚上,她再也没有尖叫著醒来——她再也没有醒来。
    “她死在床上了。死的时候,嘴角掛著一丝笑,眼睛瞪得大大的,瞪著天花板。法医来验了,说是心臟骤停,但村里人都知道,她是被那棵槐树『收』走的。
    “后来村里人发现,那棵老槐树的根底下,挖出来三具白骨。不是一具,是三具。三具都是女人,都是那个村嫁过来的媳妇,都是婆家对她们不好、死了之后又回来作祟的。
    “那棵槐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收魂树』。谁家虐待了老人、亏待了媳妇,死去的人就会把怨气送到槐树底下,槐树就会替她们『收人』。
    “从那以后,那个村就有了一个规矩——谁家死了老人,就要去村口的槐树上系一根红布条。红布条不是求平安的,是给死去的人指路的——告诉她们,往西走,別回头,別在村里逗留。要是哪家的红布条系歪了、系鬆了、被风吹掉了,那家的人就知道——老人没走,还在这儿。”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火在噼啪作响。
    女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她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
    “你……你是说,”女人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婆婆她……”
    “我没说你婆婆。”老李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我讲的是鲁西南一个村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门框上那块三角形的红布。
    红布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后面吹著。
    老李站起来,走到门框前,伸出手,把那块红布取了下来。
    他把红布翻过来,露出背面贴著的黄纸。黄纸上画著一些弯弯曲曲的符號——他认出来了,那不是道家的符,是“鬼画符”,根本不是什么镇宅的东西。
    “这符是谁给你的?”老李问。
    女人愣了一下:“是一个……一个走江湖的,去年路过我们村,说他能驱邪,给了我们这个,说是钉在门框上就能保平安。”
    “你花了多少钱?”
    “五十块。”
    老李把红布和符纸叠在一起,塞进自己的棉袄口袋。
    “大嫂,你被骗了。”老李说,“这不是镇符,这是『引符』。这东西不是挡住外面的东西不让进来,是把里面的东西引出去。你钉在门框上,你婆婆的魂就被引走了——但不是引到外面,是引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家门口的红布条,”老李继续说,“是你系上去的吧?系在朝西的枝椏上。”
    女人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用手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哭著说,“我婆婆活著的时候……我確实对她不好,不给她吃饱,冬天也不给她生炉子……她死了以后我害怕,就去系了红布条,我怕她回来找我……”
    “那你男人为啥跑了?”
    女人哭得更厉害了。她捂著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婆婆死了以后,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她站在我床前,问我……问我为啥不给她饭吃。我害怕,就跟男人说……说这房子住不了了,让他搬家。他不搬,说这是他娘留下的房子,不能搬。我就天天跟他吵,吵了三个月,他受不了了,就走了。”
    老李沉默了很久。
    灶房里的火在噼啪作响,堂屋里的灯光昏黄,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老太太还在盯著这个方向。
    “大嫂,”老李终於开了口,“你男人走了以后,你闺女呢?”
    女人的哭声忽然停了。
    她放下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我闺女……”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的秘密,“我闺女说,她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奶奶。奶奶坐在她的床头上,跟她说话。”
    “说什么?”
    “说……”女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说『你妈不给我饭吃,你妈是坏人』。”
    老李闭上了眼睛。
    他摸到棉袄口袋里的那个小本子,隔著布料,能感觉到本子的稜角硌著手心。
    “大嫂,”他睁开眼睛,看著那个女人,“你闺女今年多大?”
    “十一。”
    “她在哪?”
    女人指了指里屋的门。
    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没有任何声音。
    老李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里屋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著,床上躺著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盖著一床花被子,脸朝著墙,只露出半边脸。
    老李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
    小姑娘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老李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额头。
    他的手刚伸出去,小姑娘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著老李,目光不像孩子,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小姑娘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叔,我奶奶说,她饿。”
    老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里屋门外,女人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哭得断断续续的。
    老李收回手,转过身,走出了里屋。
    他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把那张黑白照片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照片背面贴著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张桂兰,卒於1985年腊月二十。”
    老李的手指在“腊月二十”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今天是腊月二十一。
    昨天,正好是她婆婆去世一周年的日子。
    他把照片放回原处,然后走到灶房,掀开锅盖。锅里有半锅水,水是浑的,底下沉著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老李用勺子捞了一点上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纸灰。
    锅里的水,是用烧过的纸钱泡的。
    他转过身,看著跟在身后的女人。
    “大嫂,你给闺女喝的是什么?”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听人说,纸钱泡水能治邪病……”
    “谁告诉你的?”
    “那个……那个走江湖的。”
    老李把手里的勺子放进锅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大嫂,”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纸钱是给死人用的。你让你闺女喝纸钱泡的水,你是想让她也变成死人吗?”
    女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著:“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老李没有扶她。
    他从灶房里走出来,走到院子里,从自行车褡褳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又掏出一卷麻绳。
    他走到那棵榆树下,用刀子割了三根榆树枝,每一根都手指粗细,一尺来长。他把树枝上的皮扒掉,露出白生生的木芯。
    然后他回到灶房,把那三根榆木棍放在灶台上,並排摆好。
    “大嫂,”他对著堂屋的方向说,“你过来。”
    女人从堂屋爬著出来了,跪在灶房门口,脸上全是眼泪鼻涕。
    老李指著灶台上那三根榆木棍,说:“今晚你把这东西放在你闺女的枕头底下,头朝东,尾朝西。明天一早,你拿著这三根棍子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在树根底下挖一个坑,把棍子埋进去,头朝下,尾朝上。”
    女人拼命地点头。
    “还有,”老李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块红布和符纸,递给她,“这东西明天一起埋在槐树底下,別留了。”
    女人接过红布和符纸,手抖得厉害。
    老李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女人彻底崩溃的话:
    “大嫂,你婆婆不是饿死的,她是被你气的。她活著的时候,你对她不好,她忍了。她死了之后,你还用她的照片压著灶王爷的香火——你把照片放在八仙桌上,灶王爷的画像就在旁边,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女人摇著头,眼泪甩了一地。
    “这意味著,你婆婆的魂压过了灶王爷的香火。灶王爷有话说不出来,你的罪报不上去,你婆婆的怨气也散不了。你闺女看见的不是你婆婆,是你婆婆的怨气。那怨气借了你闺女的嘴在说话。”
    老李说完,拿起褡褳和榆皮刀子,推著自行车出了院子。
    女人跪在灶房门口,哭著喊了一声:“大哥,你等等,我还没给你做饭呢!”
    老李头也没回:“饭我吃过了。你给你闺女做一碗小米粥,別加別的东西,就米和水。她喝完了,让她睡觉。”
    大金鹿在坑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老李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下车,站了一会儿。
    风吹得满树红布条猎猎作响,像是几百个人在同时说话。
    他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一,曹县xx村(村名待查)。老槐树红布条繫於朝西枝椏,树下埋有白骨(数量待核实)。张桂兰,卒於去年腊月二十。儿媳涉嫌虐待老人、给幼童饮用纸钱水。罪名:虐待、危害儿童。”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著满树的红布条。
    月光下,红布条像一条条红色的舌头,从树枝上垂下来,隨风摇摆。
    老李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老头说,树底下埋著人,埋了好几个。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
    泥土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一下,一下,一下。
    老李猛地收回手,站起来,跨上大金鹿,使劲蹬了一脚。
    自行车在月光下沿著土路往前跑,后座上的榆树皮一顛一顛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棵老槐树的根底下,確实埋著人。
    不止一个。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上门姐夫畸骨 完结+番外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希腊带恶人魔王的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