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暮色,虞洽卿路桥头。
排队等待过卡的人群像一条僵死的蛇,缓慢蠕动。
周文彬站在队伍中段,左手拎著公文包,右手捏著通行证,垫著脚不住向前眺望,面色焦急。
“册那,怎么这么慢!”
周文彬是顺德洋行下属的四大管事之一,专门满足金陵的贵人们奢华需求。
这不,昨天他亲自压著一批货物送到了金陵的贵人手上,这不刚下了火车就往租界里赶,为了抄近路特地选的虞洽卿桥哨卡,偏偏还是被堵在这里。
许是平时里接触的都是洋人,或是金陵的贵人,在周文彬眼中,这些排队的贱民纯纯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特別是排在他前面的汉子,浑身的汗酸味混著劣质菸草的焦臭,熏得他从西装口袋掏出还有淡淡香味的手帕捂住鼻子。
他偏过头,瞥了一眼那汉子的背影,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黑得发亮。
“臭瘪三!”
他嘴里嘟囔著,皱眉又往后退了半步。
排在周文彬前面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向前走了小半步。
旋即他又听到身后的婴儿啼哭,本就心烦意乱的他回头恶狠狠地瞪向两夫妻。
男人还想要上前维护家人,却被妻子默默拽住袖子,这才咬牙后退。
周文彬冷笑打量这对穿著朴素的年轻夫妻:“呵!乡毋寧。”
要不是有急事,他才不愿意跟这些乡毋寧一起排队。
徐次长的夫人点名要一套英国夏士莲的雪花膏,还有义大利罗马手工定製的手提包,据说那包是专门给元首做衣服的裁缝定製的。
对方要得很急,今晚他必须回到公司將订单送出去,实在不行就从其他同行那边调货。
儘管价格已经远远超出她先生几年的工资,但人家说了,只要事情办妥就会给他介绍孔家人认识。
临近入夜,自民国十四年的那场运动之后,租界的大门便长期实行“昼开夜闭”。
若不能在关闭前进入,要么在桥洞下对付一晚,要么花钱住店。而那些外籍巡捕,有权拒绝任何人进入,好比签证官,只要他觉得不行,那就是不行。
今天值守的是几个红头阿三,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裹著大红头巾,站在哨卡前像一尊黑色的铁塔。
周文彬听说过这种人,旁遮普省的锡克族人,东印度公司最好的兵员。
他们在家乡是低种姓,到了这里,却成了仅次于洋人的存在。
呵呵!
良久,排在他前面臭烘烘的乡毋寧终於滚了进去,终於轮到周文彬了。
他把通行证递过去,脸上堆起殷勤的笑:“长官,我是顺德洋行的,有急事...”
辛格没有接通行证。
他抬头垂目看了一眼面前这个黄皮,嘴角微微翘起。
他认得这种人,在洋行里给白人老爷跑腿,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刚才排队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这傢伙捂著鼻子,嫌弃前面那个汉子身上的味道。
该死!
他最痛恨这动作!
巡捕房里的那些矮小猴子,每次看见他们就捂口鼻,特別是在吃饭的时候看见他们用手抓饭,总是在那怪笑。
“no pass!”辛格的中文带著浓浓的咖喱味,他用警棍戳了戳周文彬的胸膛:“不行!”
周文彬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弯得更深:“长官,我真的是顺德洋行的,您看这通行证,上面有印章的...”
“i say no!”辛格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妈的,这些阿三,除了会说【i say】还会什么?
周文彬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一肚子火却不敢发作,只能低头弯腰,不断说著好话:
“不,不,长官,良民,顺民...”
可他越是求饶,辛格的嘴角越是压不住地翘起。
警棍一下一下戳著周文彬的胸膛,逼得他步步后退。
辛格喜欢看这些人焦急求饶的样子,在白人面前他是狗,在这些黄皮面前,他是爷。
不远处的茶摊里,白头老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摇摇头:“册那,臭阿三就喜欢在关门前整人。”
周围的人纷纷避开,生怕自己跟著倒霉。
抱著孩子的妇人嘟囔著“快点呀,阿拉还要回去的”,却是將身子缩了缩,藏在人群中。
周文彬又气又急,想骂又不敢骂。
他的余光扫过铁柵门內,忽然看见那个被他嫌弃有体味的汉子正扭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那汉子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那一眼,像一记耳光。
周文彬的脸涨得通红,心中的恨意却逐渐涌上心头,要是让他在租界內看到那乡毋寧,非要他好看!
辛格察觉到他脸上闪过的那一抹阴鷙,嘴角的笑忽然消失了。
他抡起警棍便挥下,嘴里切换成母语:“该死的黄皮...都过来!”
几名同伴衝上来,棍子雨点般落下。
“啊——!”周文彬的惊呼响彻夜幕。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滯,原本挨挨挤挤的人群,像潮水般无声地退开半步,在他们周围划出一小圈突兀的真空。
小贩们低下头,抱孩子的妇人侧过脸,几个穿著体面长衫的先生迅速挪开目光,或望向对岸租界璀璨的灯火,或假装与同伴低声交谈。
没有同情,没有声援。
只有一种集体的、敏感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几张脸上快速闪过又慌忙掩饰的...一丝訕然。
幸好,没有找上自己。
“別...別打了!”
辛格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他一脚踩住那块手帕,手上的力道愈发重了。
周文彬的哀嚎断断续续,那种巨大的反差,竟然在人群中诞生出一丝...快感?
寒风里,沈维安站在桥头,眼睛却死死盯著虞洽卿路桥旁的一栋巨大建筑。
四行仓库
冬日的尘埃將玻璃与墙壁染成了灰色,夜幕低垂,此刻它更像是矗立在河边的墓碑。
阿进想著让沈维安离远点,別沾染晦气。
可扭过头,就看见沈维安正站在那里怔怔出神。
而在沈维安的眼中,眼前的景象与后世自己参观时的记忆重叠、扭曲,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下一刻,沈维安仿佛置身苏州河对岸,远处的四行仓库瞬间变得千疮百孔,密密麻麻的弹坑陡然出现,空气中仿佛瀰漫起硝烟与血污的浓重气息。
一声声决绝的怒吼,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在他耳畔轰然炸响:
“娘,孩儿不孝了!”
“给俺妈!”
“下一个——!”
那不只是声音,更是一股滚烫的热流,衝撞著他的五臟六腑,烧灼著他的神经。
他猛地转头,看向哨卡前那几个鼻孔朝天、神態倨傲的红头阿三。
警棍挥舞,哀嚎刺耳。
一股几乎要將胸腔撕裂的愤怒与恨意,再也无法抑制。
都说要记住歷史,不要记住仇恨。
可当歷史就带著未乾的血跡,以如此狰狞的姿態撞入眼眸,胸膛里那即將喷涌而出的仇恨与屈辱,算什么?
算什么?!
然而,周文彬的哀嚎与周围人的冷漠,与刚才置身苏州河对岸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看见那些人,抱孩子的妇人、穿长衫的先生、茶摊里的老翁,他们不是没有看见,他们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看別人被欺负,习惯了只要不是自己就谢天谢地。
民国了,已经是民国了!
清廷早就亡了,可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没有站起来。
六年前,十九路军的鲜血洒在闸北,保家卫国的汉子们用命守了这座城。
可那些被保护的人呢?他们记得吗?
自己,就是要为了他们而慷慨赴死吗?
沈维安忽然想到了什么。
心头的愤怒渐渐退去,他的眼神中竟然有一种自嘲的可悲之感。
沈维安缓缓扭头,看了眼金陵的方向,又看了眼很远的西北。
然后,他低下头,喃喃自语:
“不怪他们。”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怪他们!等祖国强大了,他们就会爱国,也自然就站起来了,对...就是这样的!”
可再抬起头,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只是多了一份坚信。
“是民国政府没有保护好他们。”他哑著嗓子低声呢喃:“是国家的军人没有保护好他们,到头来...难道要怪他们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头、侧脸、假装看风景的人。
我那受苦受难的同胞们,要站起来啊。
不过在那之前,要有人先站起来!
阿进在一旁看著沈维安,以为他被嚇著了,正要上前。
沈维安突然转身:“四川北路的哨卡离这里远吗?”
“不远。”阿进有些错愕。
不过他觉得这倒是个办法,距离关门还有一个时辰,时间足够。
读书人么,不立危墙之下。
可沈维安却低头,颯然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挺身而出前的平静,就像...
那些明知
下一秒
阿进嘴里叼著的烟无声落下,在虞洽卿桥上炸开一团无人在意的火花。
第8章 不怪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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