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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借刀救人

    76號,副主任办公室。
    李士群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翻著那本泛黄的《世说新语》。
    书页边缘有磨损,几处空白处用铅笔画了毫无规律的点阵。
    行动队长站在办公桌前,低著头匯报刚才在闸北青云路的衝突。
    “陆明辉把书给了你?”李士群合上书,扔在桌上。
    “是。顾秘书当时脸都绿了,要拔枪。陆处长一句话把她压回去了。”
    李士群摸过一根雪茄,咬在嘴里。
    陆明辉这小子搞什么鬼?前两天才把傅也文送进地狱,今天又把红党的密码本送到他李士群的桌上。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对。
    如果陆明辉要搞自己,就不会举荐佘爱珍接管警卫大队。佘爱珍是四宝的妻子,也是自己的师妹。
    如今又把密码本交出来。
    李士群嚼了嚼雪茄的滤嘴,没点。
    篤篤篤——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进。”
    门被推开。顾云秋走进来,脸色冷硬。
    “李主任。”顾云秋走到桌前,“请把那本《世说新语》交给我。这是红党分子的关键证物。”
    李士群划了根火柴,慢条斯理地点燃雪茄。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隔著烟雾看她。
    “顾秘书,你来76號没几天,规矩可能还不熟。”李士群靠在椅背上,“人在上海滩抓的,窝点在闸北,搜查的是我76號的行动队。这案子,就是76號的。”
    “人是我抓的。”顾云秋声音拔高,“中岛课长授权我全权调查红党潜伏网络。”
    “中岛课长授权你调查,没授权你越过76號的主任直接提审和拿物证。”李士群夹著雪茄的手点了点桌子,“书在我这里。人也在地下室。顾秘书想审,可以。提交正式的会审申请,我派人配合你。”
    顾云秋盯著桌上那本书,手攥成拳。
    傅也文的死,李士群把帐算在了她头上。
    “李主任,貽误战机,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不劳顾秘书费心。”李士群摆摆手,“出去吧,记得关门。”
    顾云秋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极重。
    门砰地一声关上。
    李士群冷笑一声。拿起电话,拨通了机要处。
    “陆处长,晚上有空吗?大世界,我做东。”
    夜晚。大世界歌舞厅。
    霓虹灯闪烁,舞台上歌女正唱著《夜上海》。二楼最深处的包厢,隔音极好,门一关,外面的喧闹立刻被切断。
    包厢里有四个人。
    李士群和陆明辉,还有行动队总队长林之江和警卫队副队长孙耀祖,前者是李士群带的,后者是陆明辉带的。
    桌上摆著两瓶洋酒,几个精致的凉菜。李士群亲自开瓶,倒了两杯。
    “陆处长,年轻有为。”李士群端起酒杯。
    “主任客气。”陆明辉举杯,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李士群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
    “今天在闸北的事,多谢陆处长。那本《世说新语》,我已经让人连夜破译。只要撬开那个车夫的嘴,红党在上海的网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分內之事。”陆明辉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顾秘书的手伸得太长了,76號的案子,理应由主任做主。”
    李士群盯著陆明辉的眼睛。
    “陆老弟,明人不说暗话。你弄死了我妹夫,今天又送我这么大一份礼。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明辉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首先,我没有弄死傅处长,其次我只想活下去。”
    李士群眯起眼睛。
    “傅处长贪財,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在日本人眼中已经是取死有道。”陆明辉拿起酒瓶,给李士群满上。“中岛课长是我学长,我不能违逆他。李主任是我上官,我也不想得罪。”
    李士群笑了。
    “陆老弟倒是个明白人。”李士群话锋一转,“如果四宝和我那妹夫,有陆老弟一半通透,或许就不会有飞来横祸。”
    听到李士群提到吴四宝,一旁孙耀祖整个人僵住了,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没收回来,也没送到嘴边。
    吴四宝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
    吴四宝和李士群同出一门,都是青帮大佬季玉卿的弟子。吴四宝在76號能横著走,靠的就是李士群的默许。吴四宝被杀,76號上下都传是军统乾的,但李士群一直没有定论。
    陆明辉端起酒杯,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吴四宝不是军统杀的。”陆明辉声音压得很低。
    李士群的手一顿。
    “那是谁?”
    “日本人。”
    包厢里死寂。
    李士群的雪茄停在嘴边,没有送进去。他的腮帮子咬紧了,下頜骨的轮廓从皮肉下面鼓出来,酒杯被放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孙耀祖见陆明辉將吴四宝的死安在日本人头上,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
    陆明辉看著李士群的眼睛。
    “吴四宝死在弄堂里,后脑勺一枪,胸口补了一枪。军统杀人讲效率,打了就跑。谁会把一个死人翻过来,对著胸口再开一枪?”
    李士群没有接话。雪茄的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起。
    “先毙命,再翻过尸体补枪,是在確认。”陆明辉顿了一下,“確认的人,不怕有人听到枪声。”
    李士群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指尖碾了碾菸灰。
    “那黄金呢?吴四宝劫的黄金,跟这事有没有关係?”
    他问的是黄金,但眼睛盯著陆明辉的脸,盯的是另一件事——你凭什么知道这些?
    “崑山那二十箱黄金,就是吴四宝劫的。”陆明辉靠向椅背,“吴四宝死了,黄金下落不明。中岛课长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想暗中找回黄金。所以把吴四宝的死推给军统,稳住76號。”
    李士群握酒杯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手背青筋都露了出来。
    陆明辉装著没看见,继续说道,“我接手孙耀祖的案子,审出了黄金的下落,帮中岛课长交了差。这些事的前因后果,主任回去查一查就清楚了。”
    李士群脑子飞转。日本人杀自己的走狗灭口,不是第一次。逻辑对得上,但光凭嘴说,他不会全信。
    “后来呢?梅机关金库被劫,又是怎么回事?”李士群问。
    “这就是我今天赴约的原因。”
    陆明辉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主任,你觉得梅机关那晚的劫案,真的是军统乾的吗?”
    “军统敢死队全军覆没,这不是军统是谁?”
    “敢死队是军统的。但搬走黄金的假宪兵,不是。”
    李士群眉头一拧。
    陆明辉没有急著往下说。他拿起酒瓶,先给李士群续了半杯,再给自己倒上。
    “假宪兵掐著换防时间切入,口令准確无误。”陆明辉端著酒杯,“三十个满铁精锐在街对面蹲守。结果呢?顾云秋后颈挨了一下,第二天贴了块胶布就来上班了。”
    他没有下结论。杯口搁在唇边,停了一息,喝下去。
    李士群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的意思是……”
    陆明辉放下杯子。
    “当晚的换防口令,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李士群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目光从烟雾后面透过来,盯著陆明辉的脸足有三秒。
    “军统没这个本事。”李士群自己接上了,“军统要是有这种协同能力,还用得著派敢死队去送死?”
    陆明辉不置可否,只是轻微摇晃著酒杯。
    “事发之后,顾云秋急匆匆去抓了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声称是红党。”陆明辉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也的確是红党。”
    李士群脑海里闪过今天顾云秋在办公室要密码本的强硬態度。
    “她抓那个车夫,不是为了审讯。”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是为了灭口。或者……变相保护。”
    陆明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端起酒杯,转了半圈,没喝。
    “那个车夫叫老赵。他可能是红党外围负责运输或者联络的关键人物。他极有可能知道那二十箱黄金的下落。顾云秋把他抓进76號,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是不让別人插手。”
    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叩。
    “难道是为了……”嘴唇动了一下,后面的字被雪茄堵回去了。他快速换了个说法:“重新发展上海地下党?”
    陆明辉没追问他咽回去的那半句话,只是把酒杯放下。
    李士群站起来,走到包厢门口,拉开门,冲外面扬了扬下巴。
    “之江,耀祖,你们先到楼下坐坐。”
    林之江和孙耀祖站起来,一前一后出了门。门重新关上。
    包厢里只剩两个人。
    “如今密码本在主任手上。只要破译出来,就能掌握红党的联络方式。”陆明辉苦笑摇头,“可惜老赵在她手里。她奉中岛课长之命调查红党分子,別人插不上手。万一她觉得事情兜不住,审讯时失手打死了人,我们连个证人都没有。”
    李士群脸色阴沉。
    “在76號,她不敢明著杀人。”
    “杀人的方法太多了,主任比我清楚。”陆明辉看著他,“主任想要黄金,想要战绩,就得撬开老赵的嘴。而且,必须赶在顾云秋前面。”
    “你的意思是?”
    “秘密审讯。”陆明辉吐出四个字。
    李士群在包厢里来回走了两步。
    76號地下室人多眼杂,顾云秋並非孤身潜入上海。在地下室动老赵,顾云秋一定会立刻得到消息。
    “把人弄出76號。”李士群停下脚步,看向陆明辉。“找个安全的地方,连夜突击。”
    “这是最好的办法。”陆明辉点头,“但转移的过程必须隱秘。”
    “我让行动队去办。”李士群做出决定。
    “行动队目標太大。”陆明辉提醒,“倒不如让佘爱珍去,她手底下全是青帮的人,跟76號不是一个体系。”
    李士群皱眉,盯著陆明辉。
    “对於顾云秋,我们也只是怀疑,並没有证据。76號內部的人去办这事,万一走漏了风声,说不清楚。”陆明辉语气平稳,“借他人之手,乾净。”
    李士群权衡了片刻。
    “好。”李士群拍板,“地方我来安排,到时候通知你。”
    “可以。”
    陆明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陆老弟。”李士群叫住他。“事成之后,算你首功。”
    “多谢主任。我还有公务在身,酒就不喝了。”
    陆明辉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大世界的音乐依旧震耳欲聋。
    陆明辉走下楼梯,穿过舞池。五光十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低著头,像是在躲灯。
    走出大世界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陆明辉走到街角,上了自己的福特车。
    发动引擎。他没有回76號,而是把车开向了法租界边缘。
    车子停在一条暗巷里。陆明辉下车,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前。
    投幣,拨號。
    电话响了三声,掛断,再拨。
    “永昌杂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是胭脂铺的伙计。”陆明辉对著话筒说,“十二號柜檯那批胭脂到了,要今晚走货。”
    “几號仓库?”
    “老规矩,等通知。”
    电话掛断。
    陆明辉走出电话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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