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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真做

    档案室没有窗户,空气里透著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陆明辉站在高大的铁皮柜前,手指在一排排卷宗標籤上划过。
    二號安全屋,位於霞飞路南侧的福煦弄。独栋两层小洋楼,带一个独立后院。
    陆明辉的目光在图纸上快速移动。正门、后门、通风管道、下水道走向。
    他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勾勒出建筑的內部结构,尤其是后院墙外那条只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
    记下所有尺寸和方位后,將白纸摺叠起来,放进內衣口袋。
    下午两点,富开森路。
    永昌杂货铺的门帘被掀开。陆明辉穿著黑色风衣走进来,抖了抖肩上的水珠。
    掌柜站在柜檯后,手里拨弄著算盘,抬眼看了他一下。
    “拿两包老刀牌。”陆明辉敲了敲柜檯。
    掌柜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两包烟,推过去。“先生,昨晚的胭脂,成色不对。”
    “货被调包了。”陆明辉压低声音,把两张法幣压在烟盒下,“顾云秋玩了手狸猫换太子,留给76號的是个死囚。真老赵在法租界福煦弄二號安全屋。”
    说著取出抄录的图纸递给掌柜。
    掌柜的手在算盘上停住,算珠碰撞声戛然而止,迅速收起图纸。
    陆明辉没有停留,转身走向杂货铺后院。掌柜对伙计使了个眼色,跟著进了后院,隨手栓上木门。
    后院堆著几口大水缸。
    “人还在顾云秋手里,隨时有暴露的危险。”掌柜声音沉重,“怎么救?”
    “不能硬来。那里是满铁的安全屋,强攻等於给老赵收尸。”陆明辉看著水缸里倒映的阴沉天空,“中岛信一刚给我下达了死命令。今晚去安全屋,对老赵灭口。”
    掌柜猛地抬头。
    “这是机会。”陆明辉的语气没有起伏,“给我两枚白朗寧手枪的空包弹,两个血包。”
    掌柜皱眉。
    “老赵挨过枪子就死了。剩下的事,你来善后。”陆明辉盯著掌柜的眼睛,“处理尸体的活儿,满铁特工不会自己干,会交给下面的人。你的人跟上去,能不能把活人换出来,看你的本事。”
    掌柜攥住了身前水缸的缸沿,指节发白。
    “今晚十点。”陆明辉语速极快。
    “时间太紧。”掌柜盘算著人手。
    “必须做到。”陆明辉转身走向后院侧门,“如果做不到,我会暴露。”
    木门拉开。
    陆明辉融入弄堂的阴影中。
    掌柜在原地站了三秒,转身快步走回前铺。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中岛信一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块白布,正在擦拭一把日本军刀。刀刃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门被推开。顾云秋走进来,站定。
    “课长。”
    中岛没有抬头,白布顺著刀脊缓缓滑下。“云秋,今晚你去一趟法租界二號安全屋。”
    顾云秋推了推眼镜。“去提审那个车夫?”
    “去监视陆明辉。”中岛放下白布,將军刀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顾云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陆明辉去安全屋干什么?”
    “杀人。”
    顾云秋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课长!那个车夫是红党在上海的重要交通员,他手里掌握著红党的联络网!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能撬开他的嘴!现在杀他,线索就全断了!”
    “线索断了可以再找。”中岛抬起头,“但他活著,帝国可能会承受更大的损失。”
    顾云秋不解地看著他。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顾云秋。“你在审讯室里,听到他说过什么?”
    “他唱了《义勇军进行曲》。”顾云秋回答,“我还怀疑他用敲击传递了密码,但我没有拿到密码本,无法破译。”
    “除了这些呢?”
    “什么也没有。”
    中岛转过身,盯著顾云秋的眼睛。“他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东西。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他必须死。”
    顾云秋咬紧牙关,咽下了所有的不甘。“属下明白。但为什么要派陆明辉去?”
    “因为我需要一个答案。”中岛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推到顾云秋面前。“黄金劫案,军统死伤惨重却一无所获,可以排除他是军统的人。但他是不是红党的人,我还没有把握。”
    中岛直视顾云秋。
    “今晚,你在暗处。如果陆明辉果断开枪,杀死那个车夫,他就是帝国最忠诚的刀。红党绝不会杀自己的同志,尤其是在可以营救的前提下。”
    顾云秋拿起桌上的手枪,握紧。
    “如果他犹豫了,或者企图营救。”中岛语气森寒,“你就开枪。两个都要死。”
    “是!”顾云秋將手枪插入枪套,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夜色深沉,细雨如丝。
    法租界福煦弄,二號安全屋。
    这是一栋外表破败的二层洋楼,周围没有路灯。
    洋楼对面的三层公寓楼顶,顾云秋趴在积水的瓦片上。她身上披著黑色的雨衣,手里端著一把带光学瞄准镜的九七式狙击步枪。
    枪管探出女儿墙,十字线牢牢锁定安全屋的二楼窗户。
    窗帘拉著,透出昏黄的灯光。
    十点整。
    雨越下越大。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驶入福煦弄,停在安全屋门前。
    车门推开。陆明辉穿著黑色风衣,撑著一把黑伞走下来。他没有四处张望,步伐平稳地走向大门。
    顾云秋的十字线从陆明辉的后脑勺移到他的肩膀,跟著他的身影一路滑向大门。
    陆明辉收起伞,推门,走了进去。
    安全屋一楼灯光灰暗,空气中瀰漫著发霉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陆明辉顺著木质楼梯走上二楼,台阶被踩得吱嘎作响。走到拐角处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楼上的动静,继续往上。
    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
    房间中央有一把铁椅子。老赵被绑在椅子上。他身上的破棉袄已经被鲜血浸透,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
    两个满铁特工站在两侧。听到开门声,特工警惕地拔出枪。看清来人后,才收起武器。
    “陆长官。”特工低头行礼。
    “中岛课长的命令。”陆明辉拿出梅机关的特別通行证,递过去。
    特工查验了通行证,各自后退,退到门口两侧。
    “出去等著。”陆明辉没看他们,目光落在老赵身上。
    两个特工对视一眼,退出房间,带上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三步的位置,没有走远。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陆明辉走到老赵面前,蹲下身。
    老赵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布满血丝,但依然清明。看到陆明辉,老赵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陆明辉伸手掐住老赵的下頜,侧过他的脸,像是在確认身份。另一只手从风衣內袋摸出血包,借著身体的遮挡,塞进老赵棉袄后领的夹层里。
    手指顺著棉袄前襟往下滑,第二个血包压进胸口的棉絮中间。
    动作连贯,像是在检查犯人身上有没有藏东西。
    陆明辉鬆开手,站起身。
    走到墙角的桌子旁,拧开那台老式收音机。电流声嗞嗞啦啦地响起来,混著一个女声在唱沪剧,调子拖得很长。
    拔出后腰的白朗寧手枪。
    咔噠。
    子弹上膛。
    来到老赵身侧,抓著他的头,枪管盯著后脖颈。
    砰。
    老赵眼睛突起,因为微笑扯开的嘴角张开。
    对面的楼顶。
    雨幕遮挡了视线,看不真切。
    顾云秋透过瞄准镜,盯著窗帘上投射出的模糊人影。
    灯光將两个人影打在窗帘布上。一个站著,一个坐著。
    枪响,坐著的人只是晃动了一下。
    顾云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缓。
    砰。
    第二枪。
    坐著的人倒了下去。
    顾云秋的食指从扳机上鬆开,搁在护圈外面。她把瞄准镜的倍率拧到最大,盯著窗帘上站著的那个人影。
    人影收回了手臂,转身走向门的方向。
    步伐没有停顿,没有回头,走得並不快。
    顾云秋一直锁定著陆明辉,直到有特工回来復命:“已毙命。后脖颈、胸口各一枪。”
    “去收拾一下。”
    顾云秋挥退手下,把狙击步枪的枪栓拉回保险位。雨水打在她的雨衣上,顺著帽檐淌下来。
    安全屋二楼。
    老赵倒在地上,胸口和后脑的血包在棉袄里闷声炸开,暗红色的液体从破棉絮里渗出来,淌在水泥地面上。
    收音机里的沪剧还在唱,女声婉转,盖住了房间里最后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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