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滴滴答答声。
陆明辉右手离开枪柄,酒杯从左手倒到右手,端起喝了一口。
辛辣顺著喉咙滚下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外面舞台上的歌声隔著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唱的什么听不真切。
陆明辉放下酒杯,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清脆。
“你想要中岛的情报,拿什么换?”
顾云秋看著他,嘴角一歪:“老赵的命,算不算?我没揭穿你,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喝酒,而不是在76號的刑讯椅上。”
“那是你没证据。”陆明辉声音平稳,“尸体你挖了,也埋了。现在去说,中岛只会觉得你別有用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钉在顾云秋脸上。
“更何况,你自爆身份,就不怕我直接把你抓了向中岛邀功?”
两人对视。
陆明辉的拇指在酒杯底部蹭了一下,沿著玻璃边转了小半圈,停住。
“杉计划。”他吐出三个字。
顾云秋的眼皮跳了一下,隨即压住。“什么內容?”
“不知道。中岛没给我看计划书。”陆明辉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摸出火柴盒,“但他交给我一个任务,统合上海的帮派和商会。76號、特高课、甚至宪兵大队,隨我调遣。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顾云秋皱了皱眉。
“你的判断?”
“敛財。”
刺啦——
火柴划开。陆明辉凑近菸头,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
他甩灭火柴,吐出一口烟,看著烟雾散开。
“上海是远东金融中心。帮派手里有黑金、有打手,商会手里有物资、有渠道。中岛要的不是治安,是把这盘散沙捏成一个聚宝盆,给日军输送战爭物资。”
顾云秋没接话。
她的目光从烟雾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移开了。
陆明辉注意到她看表的动作。没有追问。
“这情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顾云秋端起面前的酒杯,举了举,仰头喝乾。烈酒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不欠。”陆明辉没接话茬,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圈酒渍上,“你的人和我的人,各有各的活。下次別踩到一条道上。”
顾云秋放下酒杯,转身拉开包厢门。
“陆长官,合作愉快。”
门关上。
陆明辉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烟烧到了手指。他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拇指在滤嘴上多碾了一下。
换防口令那件事,她不说,他確实想不到第二个解释。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小野和中岛的人出了问题。
金库那晚,老赵的人在正门搬货,她倒在正门外四十米处。那个位置,恰好覆盖整条搬运路线。
打晕她的人,没补刀,没搜身,没拖走。
老鬼的反应也有点奇怪,这不像是一个应对特务汉奸该有的反应。
陆明辉拿起桌上的酒瓶,晃了晃。还剩小半瓶。他没有倒,把瓶子放回去。
不管真假,她已经把自己绑上来了,而他手里也攥著她的命。一句话就能让中岛把她送进审讯室。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中岛的局呢?
陆明辉站起来,走到包厢窗前。霓虹灯透过玻璃打在他脸上,红一阵绿一阵。
小野封锁了管区,黄金虽然被劫,却並没能运出上海。中岛杀老赵的命令下得太快。不是怕老赵开口,是怕老赵不开口。怕顾云秋审不出东西,露出马脚。
如果顾云秋是中岛放出来的饵,那今晚这场自爆就不是谈判,是咬鉤。
只要他不去接触掌柜,不去碰老赵的善后,中岛那头就是一口空鉤。
但老赵的伤等不了。空包弹打在活人身上,不是拍电影。掌柜那边如果出了岔子,一条命就搭进去了。
陆明辉转身拿起风衣。
凌晨一点。雨停了。
陆明辉开著福特轿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绕了三圈。
確认身后没有尾巴后,他没有直接去富开森路。先把车开到静安寺路,停在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门口,进去坐了十五分钟,点了一杯咖啡,没喝。从后门出来,步行穿过两条弄堂,在第三个路口的暗角蹲了五分钟。
街面上没有多余的脚步声。弄堂口的积水面没有被踩碎的波纹。
他才转向富开森路方向。
来到永昌杂货铺的后院墙外。
双手攀住墙头,借力一翻,落入后院。
后院漆黑一片。
陆明辉走到正屋后门,屈起手指,在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栓拉开。掌柜穿著长衫,手里提著一把驳壳枪,警惕地看著外面。
看清是陆明辉,让开身子。
陆明辉闪身进屋。
“人怎么样?”
“命保住了。”掌柜收起枪,走到桌边点燃一盏煤油灯,火光调得很暗,“空包弹距离太近,加上血包的衝击力,断了根肋骨。摔地上又磕破了头。现在教会医院躺著,假身份。”
陆明辉拉开椅子坐下。
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膝盖上方的大腿肌肉绷了一下,又鬆开。
“他不能再露面了。伤好之后,立刻转移出上海。”
“组织上也是这个意思。”掌柜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拇指按著杯底没松,“老赵这条线算是废了。你地位特殊,依旧保持併线联络,以防断线。上级正在调配新的交通员,人从苏区过来,需要几天。”
“谁?”
“不知道。人到了会主动联繫你。”掌柜摇头,“併线联络不能交叉,老赵是特殊情况,因为我们本就认识。”
陆明辉喝了口热水,暖了暖胃。杯子搁在桌面上,手指沿著杯沿转了一圈。
“你听说过杉计划吗?”
掌柜擦灯罩的手顿住,眉头拧起。
“没有。什么方面的?”
“中岛今晚提出来的。涉及统合上海帮派和商会。”陆明辉放下杯子,“我怀疑是针对上海物资和金融的全面掠夺。你向上面反映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到相关线索。”
“好。”掌柜点头,把灯罩套回去,火光稳住了。
“顾云秋那边,怎么处理?”
“她自称是我们的人,另一条线。”陆明辉站起身,“真假不论,眼下谁也动不了谁。你那边不要接触她,也不要查她。”
掌柜把抹布搭在肩上,没接话。他看了陆明辉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我知道。”陆明辉走向后门,“新交通员到了,按老规矩接头。这几天没事不要找我。有急事,让伙计送一条老刀牌香菸到76號,不要在香菸上做任何手脚。”
拉开门。
“这段时间一定要保持高度警惕。”
陆明辉的身影被弄堂的黑暗吞掉。
凌晨两点半。
陆明辉回到公寓。脚步放得很轻,到门口时弯腰繫鞋带。门缝里夹的那根头髮还在,门锁缝隙没有被撬动的痕跡。
推门进去。没有开灯。
走到窗前拉上窗帘,这才打开檯灯。
脱下风衣,掛在衣架上。走到书桌前,拉开右侧抽屉。
抽屉里的物件摆放整齐。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到中间一页。
页码处,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军统王蒲臣派人留下的死信箱暗號。
有新任务。
昨天早上出门前,这一页还是乾净的。白天,人是白天来的。
陆明辉合上书,走到门口的信箱旁。信箱背面贴著一张邮票大小的纸片。
回到书桌前,撕下纸片。
纸片上写著一串数字。
陆明辉找出密码本,对照数字,逐字破译。
十分钟后,一行字出现在草纸上。
“日军高官近日抵沪,准备执行刺杀。详细情报后续送达。”
陆明辉盯著这行字。
日军高官。
中岛信一今晚在茶室里说过——“计划还没最终定稿,等松机关特使和杉工作室特派员到了,一起议。”
特使进沪的安保,中岛八成会交给他。
可计划书还没拿到手。特使死了,杉计划就会出现新的变故。日本人的掠夺,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结束,只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折手段。
陆明辉拿起火柴,划燃。火苗舔著草纸边缘,迅速化为灰烬。
他把灰烬扫进菸灰缸,用拇指碾了又碾,碾到粉末嵌进指纹的沟壑里。
拉灭檯灯,房间陷入黑暗。
掛钟滴答走著。
陆明辉躺在床上,右手搭在胸口。指腹上还残留著菸灰缸里碾出的粉末。
他翻了个身。枪从枕头下滑出半寸,枪柄抵著耳朵根。
没有推回去。
第20章 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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