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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买烟

    雨夜。福特轿车停在富开森路街角。
    引擎熄火。
    陆明辉睁开眼。左半边身子已经麻木,血水顺著衣角滴在脚垫上,积起暗红色的一滩。
    “下车。”他声音沙哑,右手握著白朗寧,枪口垂在腿边。
    顾云秋看著他:“你现在的状况,走不出十步。”
    “去街对面的电话亭,等我十分钟。”陆明辉没有废话。
    顾云秋推门下车。高跟鞋踩进积水里,撑开一把黑伞,走向街对面。
    陆明辉推开副驾驶的车门。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咬住舌尖,借著刺痛逼自己清醒,跌跌撞撞闪进一条逼仄的弄堂。
    永昌杂货铺后门。
    陆明辉屈起手指,在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栓拉开。掌柜提著驳壳枪站在门后。
    看清陆明辉浑身是血的样子,掌柜一把將他拉进后院,反手锁死木门。
    “怎么弄成这样?”掌柜架住他的右臂,往正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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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件事。”陆明辉靠在长条凳上,扯开风衣。
    左肩的纱布已经烂成一团,往外渗著黑血。
    掌柜点燃一盏煤油灯,火光调到最暗。拿出一把剪刀,纱布。
    “別动。”
    掌柜没搭理他,剪刀已经剪开了旧纱布。
    陆明辉右手死死扣住长条凳的边缘,木刺扎进掌心。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
    碘酒浇上暴露的创面。陆明辉的脊背弓起,后脑勺砸在墙皮上,磕下一块白灰。嘴唇咬出血,没出声。
    “你说你的。”掌柜拿出羊肠线,手上的动作没停。
    陆明辉牙关咬死。
    “第一件事,確认一下霞飞路三百四十二號的人,是不是游击队的人。”
    “第二件事,確认一下广大华行总经理卢敘章是不是自己人,或者说他是不是在帮我们工作。”
    陆明辉喘著粗气,声音断断续续,“確认结果后,消息送到医院,还是以老刀牌香菸为暗號。”
    掌柜打了个结,剪断羊肠线。“你这伤不能再拖,还得去医院输血。”
    十分钟后。
    陆明辉拿著烟,走出弄堂。脸上没有血色,但步子走得很稳。
    顾云秋站在电话亭旁。看到陆明辉走过来,目光在他手里的烟盒上多留了一眼,拉开车门。
    “回医院。”陆明辉坐进副驾驶,头靠上椅背。
    顾云秋发动汽车。福特轿车消失在雨幕中。
    极司菲尔路,76號。
    李士群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林之江把一本蓝皮密码本放在办公桌上。
    “主任,这就是陆明辉上个月从红党手里缴获的密码本。”
    李士群拿起密码本,翻了两页,扔在桌面上。
    “好东西。”
    李士群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拿起钢笔。
    “陆明辉在火车站演了一出苦肉计,骗取了中岛的信任。如果中岛知道,这齣苦肉计是陆明辉和红党串通好的呢?”
    林之江眼睛一亮:“主任的意思是,偽造一份红党密电?”
    李士群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火车站行动成功,目標已处置,望陆同志继续配合潜伏。”李士群念出纸上的字,“译成密电码,用这本密码本做底。明天一早,我要这份电报出现在中岛信一的办公桌上。”
    林之江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內文,指尖在“陆同志”三个字上顿了一下。
    “主任,用真名……会不会太明显?地下电台发报,不都用代號吗?”
    “他的代號你查得到?”李士群头也不抬,“我也查不到。但中岛也查不到。他看到陆同志三个字,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震怒,不是推敲。等他冷静下来去核实,陆明辉已经坐在审讯椅上了。”
    李士群翻开密码本,拇指摁在扉页上,“密码本是真的,频段是真的,译出来的字对得上。这就够了。”
    林之江往前凑了半步。“邵署长那边……”
    “邵世军派去法租界杀陆明辉的那三个人,有消息了吗?”李士群问。
    “还没有。估计雨太大,耽搁了。”
    李士群摆摆手。“果然是黑帮出身,只会不入流的手段。”
    次日上午。
    日本海军医院,特护病房。
    陆明辉躺在病床上。左臂重新打上了石膏。昨晚失血过多,他现在连抬起右手的力气都没有。
    病房门被推开。
    中岛信一穿著军装,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李士群。
    李士群手里攥著一个档案袋,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明辉,感觉怎么样?”中岛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透著一股冷意。
    “死不了。”陆明辉看著中岛,又扫了一眼李士群,“课长带李主任来,不是来探病的吧?”
    中岛转身,看向李士群。“李主任,把你带来的东西给陆处长看看。”
    李士群上前一步,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电报纸和一本蓝皮密码本,放在床头柜上。
    “陆老弟,对不住了。”李士群嘆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昨晚电讯科截获了一份红党发往上海站的密电。从紧急备用频道截获的,电文用的正是这本c组备用密码本。红党大概还不知道这套备用本已经暴露了。译出来的內文,实在让人心寒。”
    陆明辉没看电报,看著李士群。“念。”
    李士群拿起电报,清了清嗓子。
    “火车站行动成功,目標已处置,望陆同志继续配合潜伏。”
    输液管里的药水滴了三滴。没有別的声音。
    李士群盯著陆明辉的脸。
    陆明辉笑了。笑声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嘴角没收。
    “李主任,这电文是你亲自译的?”陆明辉问。
    “电讯科译的。原码和译文都在这里,对得上。”李士群把电报纸推过去。
    陆明辉用右手捏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扔回桌上。
    “陆同志?”陆明辉重复了三个字,转头看向中岛,“课长,红党的地下电台发报,有一条铁律——报文中绝不出现真实姓名和身份称谓。所有人用代號,连性別都不標註。紧急频道也一样,越是紧急越不能暴露身份。这份电报直接写『陆同志,擬电文的人连红党的报务规程都不知道。”
    他停了一拍。
    “更何况,这本密码本是我上个月亲手缴获的。我將这么重要的证物交给76號保管。”陆明辉回头看著李士群,“李主任,你就是这么用的?”
    李士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中岛的目光从陆明辉脸上移到李士群身上。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掌翻了过来,又翻回去,动作很慢。
    啪!
    中岛反手將电文甩在李士群脸上。
    李士群身子一僵。他的目光从中岛脸上扫到陆明辉脸上,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李士群。”中岛没有抬高声音,反而压得更低,“用偽造的电报来糊弄我。你想干什么?借我的手,除掉帝国功臣?”
    声音不大。病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士群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后腰绷得笔直。
    “课长息怒!这……这一定是电讯科的人搞错了!我不知情啊!”
    “滚出去。”中岛指著门。
    李士群抓起桌上的档案袋,低著头退出了病房。
    门关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中岛面上的怒意退了。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
    “李士群急了。”中岛把手帕塞回口袋,“他以为能借著邵世军的势,把你从杉计划里踢出去。”
    “跳樑小丑罢了。”陆明辉靠在枕头上,语气平淡。
    中岛看著他。
    “明辉,你昨晚去了哪里?”中岛突然问。
    陆明辉的眼皮没抬,右手搁在被面上,手指鬆鬆地搭著。“去见卢敘章。把他从76號手里抢出来,找了个废仓库,逼他就范。然后伤口崩了,顾云秋送我回来的。”
    中岛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陆明辉腿上。
    “邵世军从南京带来了三个顶尖杀手。昨晚,目標是你。”中岛的声音没有起伏。
    陆明辉用右手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张黑白照片。
    三个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倒在泥水里。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个血洞。
    照片的背景,是富开森路街角的那处电话亭。
    陆明辉拿照片的手停了一拍。
    昨晚,顾云秋就站在那个电话亭旁边。
    三个人死在开枪之前。
    谁干的?
    掌柜不会动手。纸鷂?阿炳?顾云秋?
    “这三个人,死在富开森路。距离你停车的地方,不到五十米。”中岛凑近了些,死死盯著陆明辉的眼睛,“宪兵队今早发现的尸体。明辉,你的命很硬。硬到有人在暗中替你清道。”
    陆明辉把照片塞回信封,扔在床头柜上。
    “课长觉得,是我的人干的?”陆明辉迎著中岛的目光,“我手里只有机要处那几个拿笔桿子的废柴。我要是有这种好手,昨晚在76號后院,我就直接崩了邵世军,何必自己挨淋。”
    中岛看了他片刻,站起身。
    “不管是谁干的,邵世军折了三条好狗,这笔帐他会算在你头上。”中岛整理了一下军装,“卢敘章既然归顺了,胡珏闻那边抓紧。杉计划必须儘快推进。”
    “明白。”
    中岛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
    “明辉。”中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买烟的话,隨便叫个人去就好。”
    陆明辉偏了偏头,“那是我的线人,我总不能整天对著档案找情报。”
    门关上。
    陆明辉盯著关死的门。
    买烟。永昌杂货铺。
    右手紧紧抓住床单,指节泛白,攥了几秒,鬆开。
    他把三张照片並排摆在被面上,目光在弹孔之间逐一对照。
    三枪,三个眉心。没有第二发。
    病房外传来敲门声。
    顾云秋推门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果篮。
    “陆长官,吃苹果吗?”她走到床前,放下果篮。
    陆明辉看著她。目光落在她拿苹果的手上。虎口处磨出了茧,硬的,顏色比旁边的皮肤暗了半分。
    “昨晚在电话亭,听到枪声了吗?”陆明辉问。
    顾云秋拿起水果刀削苹果。果皮从刀口垂下来,细长,一圈一圈转著往下坠,没断。“雨太大,雷声也大。什么都没听到。”
    果皮打著旋落下,搁在垃圾篓边上,没掉进去。
    “是吗。”陆明辉收回目光,“看来上海的雨,就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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