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龙德殿。
    金碧辉煌的穹顶之下，气氛却显得格外沉重压抑。
    白玉阶下，黄飞虎与邓九公两人虽已被卸去了沉重的精铁枷锁，但一身素白的囚服和满身的血污，依然难掩他们作为阶下囚的狼狈。
    只是，这两位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將，即便身中瘟毒、法力被封，那脊梁骨依旧挺得犹如標枪一般笔直，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傲骨。
    帝辛端坐在九五之尊的宝座上，目光复杂地俯视著这两位昔日的左膀右臂。
    大殿內寂静无声，只有九龙铜炉里燃烧的沉香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良久，帝辛轻嘆了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武成王，邓老將军。”
    帝辛的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暴戾，反而透著几分难得的诚恳与疲惫。
    “孤知道，过去几年，孤受了蒙蔽，有些事情確实做得过了。”
    他看著黄飞虎那张写满冰霜的脸，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贾氏和黄妃的惨状。
    帝辛微微闭了闭眼，继续说道：“但如今大势已变。那高高在上的阐教，其颓势已显。”
    “萧太师在界牌关神威盖世，连十二金仙都被他像掛腊肉一样掛在城头。西岐所谓的顺应天命，不过是一个笑话。”
    帝辛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灼灼：“两位皆是我大商的绝顶將才，何必跟著西岐那条沉船一起陪葬？”
    “只要尔等肯弃暗投明，重归大商，孤不仅既往不咎，还能让两位官復原职，甚至加官进爵！”
    面对人皇的亲自劝降与低头，邓九公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他是个直肠子的倔脾气，既然已经反了殷商，投了西岐，如今再让他像条狗一样爬回来摇尾乞怜，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而黄飞虎，则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高台上的帝辛。
    “陛下，有些事，过了就是过了。”
    黄飞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每一个字都透著化不开的血泪。
    “臣的结髮妻子被逼坠楼，嫡亲妹妹被你生生摔死！这杀妻灭妹的血海深仇，岂是一句做得过了就能抹平的？”
    “大商的官，黄某做够了。今日既然成了阶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要黄某屈膝投降，痴心妄想！”
    “大胆老匹夫！”
    帝辛还未动怒，一直依偎在宝座旁的妲己却是一声娇喝。她那一双勾魂夺魄的狐媚眼中，此刻闪烁著森寒的杀意。
    “大王如此宽宏大量，你们竟敢这般不识抬举！”妲己纤纤玉指点著台下的两人，转头对帝辛娇嗔道。
    “大王，既然这两个叛將一心求死，不如直接推出去斩了，將他们的人头掛在朝歌城门上祭旗，以儆效尤！”
    听到妲己进言，黄飞虎和邓九公皆是闭上双眼，引颈就戮。
    帝辛眉头紧锁，眼中杀机一闪而过，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但就在他准备下令的瞬间，不由想到萧无极的要求，帝辛那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鬆开了。
    “罢了。”
    帝辛冷哼一声，压下了心头的杀意，挥袖打断了妲己的话。
    “萧太师有令，要留尔等狗命。孤便顺了太师的意，让你们亲眼看著西岐是如何覆灭的！”
    “来人！將这群叛將统统打入天牢最底层！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严加看管！”
    如狼似虎的禁军瞬间涌入大殿，將一脸决绝的黄飞虎和邓九公拖了下去。
    ……
    与此同时，界牌关。
    与朝歌城的凝重截然不同，总兵府的后院里，此刻正飘散著浓郁的酒香。
    凉亭內，萧无极与吕岳相对而坐。
    石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下酒菜，两坛从朝歌王宫酒窖里送来的百年仙酿已经被拍开了泥封。
    “痛快！当真是痛快啊！”
    吕岳那张蓝靛色的脸上满是红光，端起酒海碗一饮而尽，三只眼睛里满是得意之色。
    “师侄，你是不在场啊。我那潜龙瘟一发作，西岐那百万大军就像是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
    “连阐教那帮自詡清高的三代弟子，也得在泥水里打滚呕吐！这等场面，老夫能吹上一整个元会！”
    萧无极笑著给吕岳满上酒，顺著话茬捧了一句：“师叔的瘟癀大道，自然是洪荒一绝。”
    “若非您这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界牌关那五万铁骑，也没法像切瓜切菜一样將他们横扫。”
    两人碰了一杯，气氛融洽至极。
    萧无极放下酒杯，顺势將话锋一转，提起了正事：
    “不过师叔，这几日关內打扫战场、押解俘虏，也有不少界牌关的弟兄不慎吸入了一些残存的瘟毒，出现了头晕发热的症状。”
    “还有那些俘虏，为了防止他们毒发身亡失去价值，我也得给他们吊著命。”
    萧无极伸出一只手，摊开在吕岳面前，语气隨意：
    “您看，是不是把这潜龙瘟的解药给我几瓶，我也好给將士们解解毒。”
    正在兴头上、刚夹起一块滷牛肉准备往嘴里送的吕岳，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块牛肉停在半空，吕岳那三只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就像是卡壳了一样，眨巴了两下。
    凉亭里的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尷尬。
    “咳咳……”
    吕岳乾咳了两声，缓缓將筷子放下，那张凶神恶煞的蓝靛色脸庞上，竟然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赧然。
    “那个……师侄啊。”
    看著吕岳这副表情，萧无极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师叔，怎么了？这解药很难炼製吗？若缺什么灵材，我这总兵府库房里应有尽有。”萧无极试探著问道。
    “不是材料的问题……”
    吕岳搓了搓乾枯的手掌，目光游移，不敢直视萧无极的眼睛。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掩饰尷尬，最后硬著头皮憋出了一句话：
    “师叔我这么多年在九龙岛，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毒药的威力提上去，怎么前来復仇……”
    “至於这解药嘛，我光顾著研发毒药了，这解毒的方子，我压根就还没来得及研究出来呢。”
    凉亭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五行松针果树发出的沙沙声。
    萧无极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盯著眼前的吕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整个人都麻了。
    没有解药？
    你自己辛辛苦苦憋了一个元会研製出来的绝世奇毒，连大罗金仙都能毒翻，结果你告诉我，你根本没想过怎么解？
    萧无极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想把那一海碗酒扣在吕岳脸上的衝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合著师叔您……真厉害。”